第19章 夜半做局
客房安排在西跨院,盧旅長走了沒一會,大太太就來了。
她堆著笑往周恆手裡手裡塞紅封,「小師父,拿著買糖吃。」
轉頭間神色一斂,又快速掏出一張銀票遞向張玄清,眼底藏著陰狠:「張道長,一點心意。
晚上做法手重點,讓那賤蹄子永世不得超生,事成之後,老身還有重謝。」
張玄清看都沒看,端著茶碗:「貧道做法,只分善惡,不看錢財。大太太請回。」
「道長再想想?這可是一千大洋!」
「太太是想讓貧道為了錢,冤枉一個枉死的人?」張玄清抬眼看她,眼神淡淡的,大太太后背莫名一涼,訕訕地走了。
她前腳剛走,李二猴後腳湊過來,咂舌:「師父,一千大洋啊,咱義莊一年也花不了這麼多!」
「拿了這錢,晚上就該說婉容是厲鬼了。」周恆隨手將紅封丟在桌案上,正色道,「二師兄,立場堅定點。」
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
「我就說說!開開眼還不行嗎。」
周恆蹲地上拿樹枝畫:「大師兄守後牆,跑出來一個攔一個。二師兄蹲房梁,燈、風、哭聲歸你。」
「我哭得不像怎麼辦?」李二猴有點怵。
「你上次偷吃大師兄藏的雞腿,被追著打那回就挺像。」
「……行吧。」
「媳婦,飄衣服、自己開門歸你,只弄動靜,別傷人。
婉容姐姐,你躲帳子後頭露個影子就行。記住,你的聲音只讓他們母子聽見,
耳房那邊,只需要聽到他們的對話就行,他們自己講出來的,才賴不掉。」
婉容深吸一口氣,點了點頭。
張玄清取出三支線香,香灰有點發黑:
「這是安神香!
問心無愧的人聞著安神,虧心的越聞越恍惚,平日不敢想的,全會往眼前鑽。
等會我在窗根點著,你們只管按計劃來。」
「對了,」周恆忽然想起來,「大太太肯定還要搞點事情,咱們去看看。」
庭院裡,大太太請了個神婆,花袍子搖鈴鐺,在院裡跳來跳去,往門上貼了一牆鬼畫符。
周恆湊過去瞅了一眼,差點沒笑出聲,那符連起筆收筆都沒有,拿硃砂瞎塗的,鎮蟑螂都費勁。
「太太放心,我這符,厲鬼見了繞道走!」神婆拍著胸脯,「再給兩塊大洋,我給您請齊天大聖上身!」
「請請請!」大太太趕緊掏錢。
李二猴蹲牆根跟周恆咬耳朵:「就這?我拿鍋灰也能畫。」
「別打草驚蛇。」周恆憋著笑,「騙子在也好,等會亂起來,她跑得比誰都快,正好添把火。」
好不容易熬到天黑。
月遮雲,廊燈晃。
西院第一間房。
「呵,慢點。」盧文才的笑聲漏出來。
床板吱呀吱呀晃,細碎的喘息斷斷續續,跟著晃出門縫。
大太太走到房門邊,眉頭一皺,一腳踹開房門。
「啊!」
女子尖叫一聲,慌忙抓過被子往身上裹。
盧文才渾身一激靈,張嘴正要罵,瞥見大太太黑著臉走進來,話猛地噎住。
「大太太……」床上女子身子發顫,小聲開口。
大太太目光掃過床沿,「哪裡來的賤貨勾搭我兒子,趕緊滾出去!」
看見女子走後,王神婆才慢悠悠搬個板凳坐門口打盹,腳邊擺著桃木劍、黑狗血碗,桌上糊滿黃符,看著煞有介事。
耳房門虛掩著,屋裡擠著一屋子人。
盧旅長、盧老爺背著手站在裡頭,倆衛兵握槍守著門。
亥時三刻。
張玄清摸黑摸到窗根,三根線香插進泥里,青煙順著窗縫絲絲縷縷往裡鑽。
房樑上,李二猴捏著嗓子哭第一聲,沒穩住,劈了音,活像公雞打鳴。
窗外周恆差點嗆著,抬手猛打手勢。
第二聲哭聲再起,幽幽咽咽,繞著空院子打了個轉,涼颼颼鑽進窗縫。
「什、什麼聲音?」大太太渾身一哆嗦。
「風、風吹的……」盧文才酒意醒了一半,脖子發僵。
蘇晚紅袖一揮。
桌上蠟燭一根接一根熄了,只剩盞油燈懸在桌沿,火苗綠幽幽晃著。
房門「吱呀」一聲,自己開了。
婉容那件藕荷色旗袍懸在半空,晃晃悠悠飄進來,長袖隨著風一盪一盪。
「婉、婉容!」盧文才哧溜一下鑽到桌底。
「別過來!」大太太抓起一把符紙劈臉撒過去,黃符飄了一地,半點用都沒有。
牆角留聲機突然自己轉起來,《牡丹亭》咿咿呀呀淌出來,半夜裡聽得人後脊樑發麻。
線香的煙往鼻子裡鑽。
母子倆眼神一點點發直。
「文才!你說話啊!當初是你出的主意!你說她扇你耳光,讓我替你出頭!」
「娘你胡說!明明是你說沉了塘一了百了,還能吞她的首飾!繩子是你讓管家找的!」
「要不是你調戲人家——」
「我就摸她一下!誰讓她敢扇我!」
耳房裡。
盧旅長臉黑得像鍋底,倆衛兵埋著頭,一句一句往供紙上記。
盧老爺張著嘴,連咳嗽都忘了。
帳子後面慢慢飄出半個人影。
婉容垂著手,安安靜靜站在那兒,沒露臉,卻比青面獠牙還嚇人。
「婉容我錯了!」盧文才「咚」地跪地磕頭,「孩子是我爹的!真的是我爹的!你找我娘!主謀是她!」
「我腹中的孩子,何錯之有。」
婉容的聲音輕飄飄的,只有母子倆聽得見,冰碴子似的扎進耳朵里。
大太太眼前一暈,全是婉容沉塘時的模樣,徹底崩了,嗷一嗓子抄起那碗黑狗血,劈頭蓋臉就往影子上潑。
蘇晚眼神一冷,紅袖猛地一甩。
那碗血到了半空硬生生拐了個彎,「啪」地全糊在大太太自己臉上,腥臭撲鼻。
「啊——!」
張玄清一腳踹開門進來,指尖夾著一張符,「啪」地彈在油燈上。
滿屋驟亮。
他抬腳碾滅窗根的線香。
耳房門同時被拉開,盧旅長帶著人大步走出來,臉色鐵青,
「捆了!」
盧老爺舉著拐杖追著盧文才打,顫著嗓子罵:「畜生!那是你弟弟啊!」
院牆上「咚」的一聲響。
王神婆早翻牆跑了,連桃木劍都沒顧上拿。
李二猴從房樑上跳下來,拍了拍身上的灰,湊到張玄清身邊:「小師弟,我哭的像不像?」
「第二遍像。」張玄清淡淡道,「第一遍像被掐了脖子的雞。」
盧文才臉貼在地上,被捆了個結實,忽然扯著嗓子嚎:
「別殺我!我還知道一件事!有個刀疤老道賣我符,說是陰月教的法子,壓著婉容的生辰八字,能讓她永世不得超生!還收了我五百大洋!」
周恆一步跨過去,蹲下身扣住他下巴,盯著他眼睛:「符在哪裡?」
「在我枕頭底下!就壓在枕芯底下!」盧文才忙不迭點頭,臉都憋得發紫。
盧旅長當即點了倆衛兵,「去這畜生房裡,速把符紙拿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