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師父等你回頭!
張玄清手指頭抖著,掀開第一頁。
就一眼,他整個人僵在那兒,臉上一點血色都沒了。
「師父?」周恆湊過去,「上面寫的啥?」
本子是玄塵的字,年頭太久,紙都黃脆了,邊角沾著發黑的血,還有一圈一圈幹掉的印子。
張玄清喉嚨滾了滾,一個字一個字,啞著嗓子念。
「今日玄清三歲,尿了我一身。師父罰他抄經書,他抄一個字哭一聲,我替他抄了半篇,挨了十戒尺。」
「師父把護身玉給了我,說這一脈門戶靠我撐。玄清眼紅得跟兔子似的,夜裡我把玉塞他懷裡焐著,他才睡著。」
二猴蹲在旁邊,聽懵了,小聲問:「師父,這、這寫的是您小時候啊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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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玄清沒應聲。
再往後翻。
字,慢慢變了。
前頭一筆一畫,端端正正;後頭越來越潦草,到最後,筆鋒都在打飄,像寫字的人一邊寫一邊在抖。
「城西來了個算命先生,說我活不過三十,命裡帶煞,想活,就得借旁人的陽壽。」
「我不信。」
「可我夜夜睡不著,一閉眼就看見自己躺進了棺材。」
「他們找到了我,說有個法子,奪別人的陽壽,補我的命。我知道那是邪路……就試一回,就一回。」
周恆看到這兒,小嘴抿成一條線。
哪有什麼「就一回」。
翻到中間,張玄清翻頁的手,忽然停住。
那一頁的字寫得極重,紙都讓筆尖戳破了好幾處。
「師父查到了。他查到城西那幫人收貨害人的窩,後天就要去端了它,還要親手清理門戶。」
「他什麼都知道了。」
「他一去,我就完了。我練的功、我害的人,全得翻出來,我也得死。」
「那天晚上,師父把我叫進房,給我倒了杯熱茶。
他說,塵兒,路走錯了不要緊,回頭還來得及,師父……等你。」
張玄清的聲音,到這兒徹底啞了。
他死死盯著下一行,眼珠子通紅,半天才把那行字念出來。
「是我,把他後天要走的那條道,悄悄遞了出去。」
台上一下靜得可怕。
二猴張大了嘴,老宋別過臉,連蘇晚都輕輕閉了下眼。
「我在路口等了一夜。」張玄清接著念,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裡硬拽出來,
「我想,萬一師父贏了呢,萬一他回來,我就跪下認錯,他那麼疼我,一準饒我。」
「可他沒回來。」
......
「師父回來了,
但他是被抬回來的時候,
他身上全部都是血。」
我害怕,我躲在了一堆人後面
「我不敢看師父,但我知道他看見我了......」
「後來幫師父收殮的老道,把他臨終一句話帶給了我......」
「『別為難塵兒,他是我看著長大的,是命苦。』」
「啪嗒。」
一滴眼淚砸在紙頁上,
暈開了「命苦」兩個字。
張玄清這個刀架脖子都沒皺過眉的老道,就這麼跪在玄塵屍首旁邊,肩膀一抽一抽,哭得沒了聲。
他恨了二十年的人,是他大師兄。
他師父到死,都還在替這個害了自己的徒弟說話。
周恆蹲在一邊,小手輕輕搭在張玄清胳膊上。
本子還剩最後一頁。
那一頁的字,反倒寫得格外平靜,一筆一畫,像用盡了全身力氣。
「師父是我害的。」
「不怪天,不怪命,不怪那個算命的,也不怪陰月教。是我自己貪生怕死,是我把師父送上了死路。」
「我給自己找了二十年的藉口。我說我是被逼的,我說我命苦,我說我不害人就得死。
寫到今天,我寫不下去了。」
「玄清要是看見這本子,替我,到師父墳前磕個頭。」
「就說——弟子,知錯了。」
念完,台上再沒人說話。
風從黑布縫裡灌進來,燭火跳了跳。
過了很久,張玄清慢慢合上本子,撐著膝蓋站起來,走到玄塵身邊蹲下,替他理了理散亂的衣領。
「大師兄。」他聲音輕得怕驚著誰,「師父等你回頭,等了二十年。」
「你怎麼就,不肯回呢。」
他把拼好的那塊整玉,重新放回玄塵手心;
又把那本血本子,仔仔細細揣進自己懷裡,這是陰月教害人的證據,他得留著。
就在本子合上的剎那,周恆眼尖,看見最後一頁背面,還粘著半張讓血糊住的紙。
他小心揭下來,就著燭火一看,小臉一下繃緊。
那上面記著幾味藥名,旁邊是玄塵潦草的字:
喪門釘的陰毒,一鑽進經脈就拔不出來,陽間的藥,一概不管用。唯有陰市上,有一味「還陽草」,能把這毒從根上逼出來。
「陰市?」周恆心裡一動,趕緊問系統,「我師父這傷,陽間真沒救了?」
【叮!喪門釘陰毒已入經脈,陽間無藥可解。】
又是這一句。
周恆回頭看張玄清。
就這一會兒工夫,老道扶著鐵爐,臉色灰敗得嚇人,胸前三根漆黑的銀針針尾,正一點點往肉里沉。他悶哼一聲,一口黑血順著嘴角淌下來,人直直往前栽。
「師父!」
周恆撲上去架住他胳膊,手心一片冰涼。
那半張紙上,「陰市」兩個字,叫燭火映得通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