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倒懸觀天,明見根源,天火焚身
「不是,這可以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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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聽到敖鼎的請求後,陸修傻眼了。
「吊起來?把你吊起來?」
「對——」
三人站在玄嘉仙木之下,敖鼎指著高處的樹冠道:「至少要把我掛在九丈枝頭。」
陸修滿臉迷茫,這天底下,還有人提這種要求呢?
孫老道卻神態如常。
極境之後,修真者窺探天機,徹悟晉升之法,那可是千奇百怪的。有修士參悟玄機,把自己埋在地下三載以避劫數。有修士跳入火海,借烈火焚去舊相,成就仙體……
敖鼎這種把自己倒吊的做派,並非稀罕事。
「前輩,我還需您幫忙引水——我要在玄嘉樹下,看到一方水潭。」
「這也簡單——我效仿玄嘉靈藏引調九素神水,為你化出一澤。」
孫辰再度潛入先天神泉,借金玉碗引出一滴水。
輕輕一彈,那滴九素神水飛至樹根處,化作一望無際的湖澤。
靈光無限,元能充沛。
當陸修把敖鼎倒掛在枝頭,他的目光直直望著樹根處的澄澈水光,看向水中映照的另一個「自己」。
「啊——這樣啊。」孫辰看明白了,「藉助映照之法,窺探天地本真。」
「天地……本真?」陸修迷惑問。
「修真之路,是一個去假求真的過程。如果把『外在天地山水』視作虛幻之相。那老夫問你,閉上眼睛,『外在山水』是真還是幻?」
「外在天地依舊在那,山還是山,水還是水啊。若原本是幻,閉上眼也是幻。」
聞言,孫辰搖頭嘆氣:「你啊——若你能真心實意說一句『睜眼所見皆為幻,閉目心識俱為真』。回頭,老夫給你寫一封去金庭山的書信又何妨?可惜……到底是個俗夫!」
他拍了拍旁邊玄嘉樹,笑道:「修真,修真,求得便是一個『真』字。「
如何去假求真,便是仙門六宗的手段了。有仙宗精研萬法,自三千道法參悟根本。有仙宗開闢乾坤靈境,借幻境勘真界,成就真君。有仙宗修內丹,煉外丹,借丹道入證金丹……
「睜眼所見即為幻,閉目心識俱為真,乃是一門陰陽顛倒的手段。敖鼎小子把自己吊起來,所為的也是如此。若我們站在地面上所見,山水俱為幻象。那麼把自己倒過來,天為地,地為天,世間常理法度豈非也顛倒了?」
此乃仙門科儀法度。
通過閉目冥思、倒懸觀鏡等方式,顛倒乾坤奧秘,從而窺見真實。
可陸修一個武林世家出身的少年,哪裡知曉這些?
他摸著腦袋,只憨憨作笑。
孫辰有些感慨。
相較陸修這種仙緣撞身、福緣深厚之輩,敖鼎此等悟性天賦,才是吾輩修仙真種子啊。
沒有人教,敖鼎自己就領悟「倒懸觀天、水鏡觀世」的途徑。
呼呼——
大風自身畔吹過,敖鼎倒懸在樹梢,隨風晃動,面無波瀾。
只是腦袋向下,氣血隨之下沖,只覺腦袋漲漲的。
但此刻,敖鼎無心在乎這些。他的心神盡數沉浸在泉水中的「另一個自己」身上。
水中之我,立於天上!
水波蕩漾間,敖鼎恍惚看到另一個自己腳下的天空,浮現密密麻麻的金色軌跡。
那是天道運行之奧妙,是乾坤萬象之常理,是一種玄妙奇異的雲篆籙文。
而左眸觀測間,他發現那個「站在天上的自己」,身體越來越縮小。
從現在的十四歲,逐漸縮水為十二歲、十歲……然後是八歲。
八歲,自己穿越的那一年!
左眸窺見六年前的自己,也看到自己穿越之初的遭遇。
那是與敖鼎所知不同,卻真正發生在這個世界上的過去。
……
男孩穿著不合身的衣服,臉上、身上滿是傷痕。
他倉皇在林間逃竄,背後追逐著一大群惡狼……
直到被七靈門廚園的人救下,然後在廚園打雜,偷學仙術……
……
清風吹過,倒懸在枝頭的敖鼎身體不斷搖晃。
他凝視著六年前的景象,神色無比嚴肅。
一直以來,敖鼎認為自己是穿越到一個垂死的孩童身上。很巧合,這個孩童和自己小時候長相類似。不是有很多穿越小說都這麼說嘛……穿越後,直接穿越到另一個世界的同名同姓,甚至同樣貌的死人身上?
直到這一刻,回照六年前的這一幕。
親眼看到男孩穿著寬大肥碩的短袖、長褲從山林遍體鱗傷地逃出來,敖鼎才明白。
根本沒有什麼「土著男孩」,那個垂死的男孩從始至終就是自己。
那不合身的衣服,是自己穿越之前的衣服。
自己——不是魂穿!
是身穿!
自己在穿越之初,身體縮小了!
左眸真瞳透過倒影,恍惚看到自己穿越最初的一幕。
空間扭曲,另一個世界的無辜凡人憑空出現在這個世界。
一瞬間,他的身體因為法則排異而爆炸成血沫。
但在某種力量作用下,身體又重新組合為人形。只是毀滅與重生的功夫,他的身體縮水為八歲孩童。
而為何有這種變化,敖鼎也看明白了。
他偶然穿越的那處地界,有一道沉寂無數歲月的大道真性。
「那就是我的左眼——我的左眼生而神異,並非來自於我。而是這個世界尚未誕生的一件靈寶。我在這個世界降臨之初,本應被世界法則抹殺。但我的精血觸及那道未能降生的靈寶,將其大道真性納入體內。」
大道真性,生靈與生俱來的根源。一個生靈,只存在一個根源。
但在敖鼎倒懸垂影之時,他發現自己身上有兩道融合的真性。
一道來自自身,是自己作為「敖鼎」這個人格的本質。而另一道,藏在自己的左眼中。
「我這隻真人之眸,實質上是一件尚未誕生的天地靈寶。」
為什麼沒有懷疑呢?
敖鼎在心中默默叩問。
因為穿越之初,被群狼追殺導致記憶喪失。
因為自己在七靈門甦醒之後,年歲變小,身體遍體鱗傷,就連衣服也被王大娘等人換過了。
至於容貌的相似,因為看過太多穿越小說,自己認為是穿越到另一個世界的同位體——許多穿越小說為了省事,都會把穿越原主人也設定為同名同姓不是嗎?
所以,自己才沒有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——
風,依舊在搖動樹梢。
敖鼎不斷觀照自己的過去。
「兩道大道真性彼此融合,但這個融合過程尚有瑕疵。穿越之初的塑身,因惡狼阻撓並不完全。且在逃命之時,損耗大量先天精元。我失去穿越那一刻的記憶,也與『降生不全』有關。」
敖鼎一念明悟,左眸忽然閃過明光,自「立於天上的倒影」身上,洞悉一門秘術。
「昔日,我降生之初,鮮血灑在寶胚之上。以寶胚之毀滅,成就我的降生。如今,我要再行此法,讓我真正降生於此世。」
木杖拿在手中,敖鼎劃破掌心,精血一滴滴侵染木心,驀然灼燒起熊熊大火。
很快,火焰從木心蔓延到敖鼎身上。他眼睜睜看著火焰在自己身上升騰,默默運轉金光法訣……
另一邊,陸修向孫辰求教修真界之事。
「你要去的天石派,是玉鼎宗支脈。玉鼎宗雖以丹道著稱,但也因其精通人體奧妙,仙門九轉煉體之術也出自此脈。還有劍道,六宗之中也以玉鼎宗為先——不錯,挺適合你。」
孫道人指著敖鼎笑道:「他未來要去廣法宗,你倆倒是可以做個伴——不過,玉鼎宗仙考距離下一次,還有五年時間……這段時間你有什麼打算?」
少年老實道:「我家原是玉鼎宗余脈天石派外門弟子。父親為我寫下書信,讓我前去天石派修行。若數載內有成,便可前往玉鼎宗。」
「倒是穩妥。」道人含笑道,「四宗獨霸中荒,道庭綿延千萬里,十洲百國遴選英才拜入六宗下庭。那英才院競爭之激烈,猶勝蠻妖廝殺。與其去那裡廝混,不如尋一處余脈、遺脈,藉此立身之資,由諸脈引薦。」
少年聞言,連忙詢問細節始末。
道人有心提攜後輩,便大大方方道:「仙門六宗傳法收徒,不外三類。一是真傳,由六宗嫡系外出尋覓有緣,收錄門下。此類弟子自小入山,在師尊座前修行,最是清貴。一是遴選,自各地挑選英才,入六宗下院修持,一如各道脈教統規矩。修行有成,即可拜入正門。一是內薦,多是六宗法外道脈在外攬得賢才,進六宗深造潛修。那些余脈、遺脈所求,不過是香火情分不斷,求一個正統出身不締。」
道人頓了頓,繼續道:「有道是仙緣難求,等待某某真人上門收徒,過於稀罕,你不用想。遴選之法,且不說還需再等幾年才能收錄下一批。單說你這等出身去英才院廝混,反而討不得好。」
他想到東荒清微宗的下院,暗暗搖頭。
若是清白出身,自小沒有修行,在下院從無到有的修煉,自然可以從種炁期慢慢考校。但如少年這等武道人士,半路出家之輩,雖然也是在下院,卻是另一處下院。裡面的人,都是少年這等帶藝投師。多是各道脈、各散修送來的人。在那裡競爭,過於激烈,也太過烏煙瘴氣。
用孫辰一位師兄的話說,那些身家清白的小娃娃,我們可以從頭培養。可這些半途入門的英才,指不定帶著多少散修、外脈的壞習氣,盡在下院窮折騰。
孫道人事後也去打探過。
英才院裡,身家清白的少年們入門機率,占據七成以上。那些半途入院的門徒,只有三成能堅守本心,不受外在環境影響。
孫道人想到為敖鼎謀劃的入廣法宗道路,也嫌棄這條遴選之路,根本不打算讓他這樣走。他的心思,是給敖鼎留幾封書信。讓他擇機前往廣法宗某位真人留下的正脈道統客居。憑藉他的書信情分,讓那個道統幫忙聯絡廣法宗,走道脈內薦的路子。
「天下道統皆出自六宗。六宗對諸法外道統,分為真脈、正脈、余脈、遺脈、不錄五等。真人所傳,即為真脈。三代不現真人,黜為正脈。四代不顯真傳,降格余脈。再三代無所傳,降格遺脈。遺脈傳四代而無繼,便徹底不錄入玉牒,成為仙門散數。當今中荒門派千百,大半都在余脈、遺脈之間掙扎。」
孫辰笑道:「敖鼎所出的七靈門,便是一處余脈。若三代之內,無人修行有成,前往廣法宗報導,未來便會繼續降格。你去的那座天石派還好,天石派——我記得還在正脈之列。」
就在這時,遠處飄來一陣燒焦的氣息。
二人抬頭望去。
只見樹梢掛著一團烈火,隱約看到裡面的人影。
陸修驚叫道:「他——他怎麼燒起來了?」
老道神情驚喜交加,諸般滋味湧上心頭,最終化為一聲感嘆,眼神中也帶著幾分羨慕:「專氣致柔,能嬰兒乎?他入道了——玄罡境,被他燒出來了。」
而且,不是一般的玄罡境。
天火焚道,返煉赤嬰。
對修真者而言,這可是一場大造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