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一個月時間


  赫連燼醒來的時候,第一反應是頭疼。

  第二反應,是想死。

  昨夜那些混亂不堪的記憶,像被誰強行塞進腦子裡,一幕接著一幕往外冒。

  走廊,姜明月,失控的精神力。

  還有最後那句——

  

  百分之九十七點三。

  赫連燼閉上眼睛,想當沒聽見。

  然而沒有用,他的記憶力一向很好。

  好到連姜明月聽見那個數字時,那副仿佛天塌了的表情,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病房門忽然打開。

  赫連燼睜眼。

  姜明月走了進來,身後還跟著一台端著托盤的醫療機器人。

  四目相對,空氣莫名安靜。

  姜明月率先移開視線,「醒了?」

  赫連燼:「嗯。」

  「頭疼?」

  「有一點。」

  「想吐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有沒有哪裡控制不住,想咬人,想拆房子,或者想撲上來把我按地上?」

  赫連燼:「……」

  他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。

  姜明月眼睛微微一亮。

  呦。

  還知道害臊,看來昨晚沒把腦子燒壞。

  她心情頓時好了不少。

  「行,能聽懂人話,問題不大。」

  赫連燼垂著眼。

  昨天夜裡的躁動已經退去大半,臉色卻依舊蒼白。

  只是那雙深灰色眼睛,比之前清明許多。

  姜明月拉把椅子過來,坐下。

  「吃東西。」

  赫連燼看了看托盤裡的食物,低聲道:「這是給我的?」

  姜明月低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肉粥,煎肉排,還有一份高蛋白營養劑。

  「廢話,這裡還有第三個人?」

  赫連燼沉默。

  他已經很久沒見過正常食物了。

  奴隸場不會浪費真正的食材養他們,維持生命的廉價營養膏就足夠了。

  尤其像他這種被判定精神海嚴重受損,又傷了眼睛的殘次品,最後那段時間連最低標準的營養劑都吃不飽。

  姜明月見他遲遲不伸手,沒好氣道。

  「怎麼?怕我下毒?」

  赫連燼猶豫了一下,終於伸手拿起肉排。

  咬第一口的時候,動作還算克制。

  第二口,明顯快了。

  第三口下去,肉排已經少了一半。

  姜明月:「……」

  醫生給出的身體報告裡。

  赫連燼嚴重營養不良。

  體重比正常黑曜狼族雄性,低了將近三十公斤。

  她本來還覺得數據多少有點誇張。

  現在信了。

  這人以前好歹也是赫連家的少將繼承人。

  原著後期更是那個單槍匹馬殺穿蟲群,把男主都逼得灰頭土臉的狠角色。

  現在居然被人折騰成這樣子了。

  果然親眼所見,遠比小說上看到的,要震撼的多。

  姜明月撐著下巴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道:「你的眼睛現在到底能看清多少?」

  赫連燼動作緩了一下。

  「只能看個輪廓。」

  「臉呢?」

  「看不清。」

  姜明月皺眉,「那昨晚你還知道是我。」

  赫連燼:「氣味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姜明月瞬間想起昨晚他說她身上的氣息。

  隨即又想起,自己差點被一個失控的大活人,壓死在走廊。

  算了,不問。免得心煩。

  她把醫療機器人的檢查面板調出來。

  「周醫生說,你的視神經本身沒有徹底壞死。」

  「主要是當年爆炸產生的精神衝擊,加上後來長期沒有治療,導致神經傳導出了問題。」

  「能治。」

  赫連燼握著勺子的手指慢慢停下,「能治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姜明月翻了翻報告。

  「先做三輪神經重建,再配合精神海修復,應該沒問題。」

  赫連燼沒有出聲。

  姜明月道:「怎麼,高興傻了?」

  赫連燼這才低頭,緩緩道:「為什麼給我治?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姜明月頓時覺得赫連燼這人,多少有點鑽牛角尖。

  「我已經花了四百多萬,也不差這一點了吧。」

  赫連燼抿唇。

  這個理由很合理。至少比什麼憐憫、善心,好接受得多。

  可下一秒,姜明月繼續道:「再說了,你眼睛恢復以後,才能幫我辦事。」

  赫連燼眼神一凝,「什麼事?」

  姜明月看他這副警惕樣子,忽然來了點惡趣味。

  她緩緩靠過去,輕輕吐了口氣在男人耳邊。

  「比如……」

  赫連燼背脊瞬間繃緊。

  「給我當保鏢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「偶爾幫我打打人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「再有不長眼的追求者纏我,你幫我扔出去。」

  赫連燼明顯怔了一下。

  姜明月樂了。

  「怎麼?」

  「你以為我準備幹什麼?」

  赫連燼耳根又紅了。

  姜明月嘖了一聲。

  沒想到這頭狼的臉皮,居然這麼薄。

  赫連燼調理了下心情,忽然道:「你和傳聞中的不一樣。」

  姜明月頓時來了興致,「哦,哪裡不一樣?」

  赫連燼認真思考,「很多。」

  「例如?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赫連燼又不說了。

  姜明月氣笑。

  這人怎麼跟壞掉的智能客服一樣,問三句答一句?

  「行,不想說拉倒。」

  姜明月站起身。

  「下午開始第一次視神經治療,上午你先休息。」

  赫連燼看向她,「你去哪?」

  問完以後。

  他自己覺得自己不該說這話,很不自然地移開眼。

  「我是說……」

  「不用解釋。」

  姜明月笑眯眯的,「我懂。」

  赫連燼:「……」

  你懂什麼?

  姜明月心情很好。

  「皇宮有事。」

  「我晚點回來,不用等我喲。」

  走到門口,她忽然想起什麼。

  「對了,昨晚那個適配度的事,你別多想。」

  赫連燼這次連蒼白的臉皮,都開始紅了。

  姜明月則繼續一臉嚴肅。

  「九十七點三隻是醫學數據。」

  「不能說明任何問題。」

  赫連燼: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們兩個清清白白。」

  「嗯……」

  「更不存在什麼命中注定、天生一對之類的亂七八糟設定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姜明月狐疑,「你怎麼不嗯了?」

  赫連燼忽然想到了什麼,慢慢抬眼,反將一軍。

  「你很在意?」

  這次輪到姜明月無語了,「……」

  她忽然覺得自己越解釋越奇怪。

  「閉嘴。」

  砰的一聲,門關上。

  五公主走了。

  赫連燼呆坐在床上,唇角極淺地動了一下。

  皇宮。

  姜明月剛進主殿,就發現氣氛不太妙。

  皇帝坐在主位,皇后坐在旁邊。

  下面站著七八個年輕雄性。

  等級最低都是A級,家世一個比一個漂亮。

  最關鍵的是,這些人看她的眼神,都非常熱切。

  又來?

  姜明月腳步一頓,轉身想跑。

  「明月。」

  皇后的聲音已經傳來,「過來。」

  姜明月:「……」

  完了。

  姜明月硬著頭皮走過去。

  「母后。」

  皇后看見她,立刻笑了。

  「來得正好,這些都是重新篩選過的人。」

  「你好好看看。」

  姜明月頭都大了,「母后,我最近真沒心思結婚。」

  「不是讓你現在結。」

  皇后拉著她坐下,「先認識認識。」

  姜明月看了一眼下面那群人,一個個長得確實不錯。

  問題是——

  現在蟲族的線索才冒出來,赫連家的案子又明顯另有內情。

  她哪有空選男人?

  「母后。」

  姜明月試圖講道理,「再等幾個月行不行?」

  皇后笑容沒變,「為什麼?」

  姜明月卡住。

  「我最近……」

  「有事。」

  皇后挑眉,「什麼事?」

  姜明月:「……」

  身後忽然有人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聽說三公主前兩天,去了奴隸市場。」

  大廳安靜片刻。

  姜明月緩緩回頭,說話的是一個金髮年輕雄性。

  長得不錯,就是表情有點欠。

  「買回來一個雄性奴隸,還花了幾百萬給他治療身體。」

  皇后的笑容漸漸淡了,皇帝也抬起眼。

  姜明月頭皮發麻。

  這人誰啊?

  金髮雄性繼續道:「殿下如果只是隨便玩玩,當然無所謂。」

  「可您未來畢竟要選正夫。」

  「這種身份低賤的奴隸,最好還是儘快處理掉。」

  姜明月原本還在想怎麼解釋。

  聽到最後一句,忽然就不想解釋了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姜明月正色問道。

  對方愣了愣,隨即露出笑容。

  「臣,羅伊·卡曼。卡曼公爵家的長子。」

  「精神力A+。」

  姜明月點頭,「記住了。」

  羅伊笑容更深,以為五公主對自己有興趣。

  結果下一秒,姜明月看向皇后。

  「母后,這個pass。」

  羅伊臉上的笑容,頓時僵住。

  皇后挑眉,「為什麼?」

  姜明月語氣很平淡。

  「我不喜歡別人替我處理我的人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羅伊臉色瞬間難看。

  「殿下,我只是提醒——」

  「需要你提醒?」

  姜明月看向他,「赫連燼是我花錢買回來的。」

  「治不治,留不留,用不用,都是我的事。」

  「你連我家門都還沒進去,就開始教我怎麼處理身邊的人。」

  「我要是真選了你,你還不反了天了?」

  羅伊漲紅了臉,「我沒有這個意思!」

  姜明月哦了一聲。

  「那就是不會說話,也pass。」

  羅伊:「……」

  幾個候選雄性默默閉嘴。

  皇帝低頭喝茶,肩膀似乎抖了一下。

  皇后瞥了丈夫一眼。

  「你笑什麼?」

  皇帝立刻恢復嚴肅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姜明月:「……」

  皇后再次看向自己的寶貝女兒。

  「既然這些都不滿意,那你喜歡什麼樣的?」

  姜明月下意識想說不知道。

  腦子裡卻莫名閃過一雙深灰色眼睛。

  還有昨晚那頭被鎖鏈纏滿全身,卻依舊不肯低頭的巨大黑狼。

  她愣了一瞬,趕緊把畫面趕出去。

  瘋了吧。

  那是傷員,是病號,還是重要劇情人物。

  和選正夫有什麼關係?

  「我暫時不選。」

  姜明月果斷道:「等以後再說。」

  皇后盯著她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忽然問:「那個赫連燼,你真喜歡?」

  「噗——」

  姜明月差點被自己口水嗆死。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赫連燼。」

  「怎麼可能!」

  姜明月回答得非常快。

  大廳里不少人,都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。

  姜明月:「……」

  完,更像了。

  皇后那自己這個女兒也沒什麼辦法,只能緩緩道。

  「按你父皇說的,再給你一個月時間。」

  姜明月眼睛一亮,「真的?」

  「一個月後,必須開始正式篩選正夫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白高興了。

  與此同時,帝國第一艦隊,主艦會議室內。

  三維星圖鋪滿半面牆。

  一名年輕男人站在星圖前,黑色軍裝筆挺,肩上的銀色將星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
  姜凜,帝國第一艦隊指揮官,也是姜明月同父同母的親哥哥。

  會議剛結束,副官便抱著光腦過來。

  「殿下,皇宮那邊來了消息。」

  姜凜:「又催我回去?」

  「這次不是您的婚事。」

  副官表情有些古怪,「是五公主。」

  姜凜終於抬眼,「她又幹什麼了?」

  在他的印象里。

  自家妹妹每次登上星網頭條,基本沒好事。

  追著某個A級雄性,跑去了外星。

  為了一個明星,和別人吵架。

  又或者豪擲千萬,買些沒什麼用的東西。

  副官輕咳。

  「公主最近好像……」

  「變了不少。」

  姜凜面無表情,顯然不信。

  副官手一划,直接把一段視頻投到半空。

  畫面里,正是方才皇宮裡的宴會。

  金髮雄性說到「處理掉那個奴隸」。

  姜明月抬眼,神色很冷淡。

  「赫連燼是我的人。」

  「怎麼處理他,輪不到別人替我做主。」

  畫面一直到皇后給五公主一個月時間,才結束。

  會議室重新陷入安靜。

  姜凜盯著已經靜止的畫面,半天沒動。

  「這是姜明月?」

  副官:「是五公主。」

  姜凜臉色更加古怪。

  以前別人只要稍微激她兩句,姜明月不是當場炸毛,就是被牽著鼻子走。

  什麼時候會這麼不咸不淡地堵人了?

  更奇怪的是——

  她竟然為了一個奴隸,當眾得罪卡曼家。

  姜凜盯著視頻里的妹妹,目光逐漸沉下來。

  「赫連燼。」

  他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。

  幾秒後,瞳孔驟然一縮。

  「等等。」

  姜凜猛地看向副官,「她買的那個奴隸叫什麼?」

  副官被嚇了一跳,「赫、赫連燼。」

  姜凜臉上的神色,徹底變了。

  四年前,北境赫連家。

  帝國最年輕的少將候選人,赫連燼。

  他不是應該早就死了嗎?

  姜凜盯著副官,「立刻查。」

  「查五公主這幾天的所有行程。」

  「還有那個赫連燼。」

  副官神色一凜,「是!」

  姜凜重新看向已經定格的畫面。

  姜明月正微微側著臉,一臉不耐煩的樣子。

  還是熟悉的臉。

  可不知道為什麼,他卻忽然覺得陌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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