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別放棄他


  世間發生的一切,林林總總,看似破碎無序。思兔閱讀М可循著微妙蹤跡一一拾起這些碎片,最後拼貼出的,或許是一個意料之外的形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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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個兜兜轉轉,最終圓回來的圈。

  衛桓也沒有想到,原來有一天,他也可以借著別人的瞳孔,和過去的自己擦肩而過。奇妙又令人難過的是,他都快認不出過去的自己了。

  同樣沒有料到的人是雲永晝。

  那個夾著籃球從洶湧人潮中走來的十六歲少年,是連他都不曾見過的衛桓。青春,乾淨,渾身上下都是一副少年人從未受挫的美好模樣,像一個沒有任何裂痕的小瓷人。

  他親眼見到它被人生生砸得粉碎的模樣,他也知道這個漂亮的小瓷人從來都不曾屬於過自己,可即便如此,他還是像個傻子一樣,四處尋找它的每一塊碎片,殫精竭慮,一塊一塊粘好,一點點拼湊還原。

  這個小瓷人永遠不可能恢復如初,他的身上永久地留下了粉身碎骨的一道道裂痕,沒有人再會去讚美他的完美無缺,他的光彩奪目。殘破就是殘破,多少心血也無法彌補。但云永晝不在乎,他只想讓他回來。

  這是他意義寥寥的人生中唯一的期待。

  但他堅持,完美的他也好,破碎的他也罷,都是自由的。他所做的一切,從來不曾為了去擁有。

  幻境裡,過去的那個衛桓已經過去。此刻的衛桓心情卻很複雜,他忍不住轉過頭,眼神落到雲永晝的身上。就在同一時刻,雲永晝將自己的眼神從過去那個他收回,望向真正地站在自己面前的衛桓。

  視線相對,彼此都默契地感到心安,儘管他們都不知道對方所想,但這一刻,內心都被相同的情緒漲滿。

  幸好回來了。

  「等一下。」

  景雲的聲音響起,將衛桓抽離的思緒拽回。他發現幻境忽然間出現異變,好像坍塌了一樣,不斷向前推移的人潮和建築都在搖晃,晃動間變成模糊不清的色塊。

  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揚靈抓住燕山月的手臂,「山月姐姐,怎麼會這樣?」

  燕山月指尖的狐火愈燃愈烈,她的眼角甚至都出現藍色上揚的妖痕,如同眼線,「我不知道,好像不是幻境的問題。」

  「是清和的記憶,他,他的記憶開始出現錯亂了。」景雲有些著急,眉頭緊緊皺著。

  衛桓忽然驚醒,「難道說是因為這個魘境?」

  雲永晝點頭,「可能是因為他淪陷太深,以至於和現實的記憶發生交錯。」

  「山月,解除幻境術。」衛桓走到清和的身邊,看他身上纏繞交錯的蕊絲已經快要將他的面孔遮蔽掉。這不行,這樣下去他就完了。

  衛桓的手中出現了一柄光刀,還沒有來得及運,光刀就消失了,他錯愕的看著自己的手,然後回過頭。

  雲永晝站在他的身後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
  「直接砍斷蕊絲,他的靈魂很有可能就回不來了。」

  最後一絲念頭也被斬斷,衛桓的心墜落谷底。

  「那怎麼辦……」他的手臂鬆弛下來,垂到一邊,「你讓我看著他這樣下去嗎?」

  清和的眼角已經開始滲出鮮紅的血。

  揚靈有些慌,「剛剛山月姐姐就是這樣對我說話的。」她抓住清和的肩膀搖晃著,「喂,喂,你醒醒啊,那個夢是假的!都是假的!你快點醒過來!」

  即便如此,清和仍舊昏迷在魘境裡。

  「你不是要給謝天伐招魂嗎?你快醒過來啊!你不醒過來他就沒救了!」

  揚靈說著說著,不知道應該如何說下去了。

  任誰也做不到喚醒一個人心中最渴望的美夢。

  「可以試試這個辦法,」景雲忽然間開口,聲音有些小,也有點抖,「我之前也沒有試過,但這個能力我應該是繼承了的。」

  揚靈急忙問道,「什麼辦法?你先用了再說。」

  「不會對你造成傷害吧?」衛桓最擔心的還是這一點。

  景雲咽了咽口水,眼神有些猶豫,「我不知道,但是沒有別的辦法了。」他走到清和的身邊,手腕再一次出現了明黃色的家紋。他用溫熱的手心覆住清和的雙眼,衛桓上前,「你先說,要做什麼?」

  「我想試試同時對他使用借瞳和占瞳術,」景雲看向衛桓的瞳孔里已經出現了雙瞳,「借瞳可以讓他看到我所看到的,占瞳可以讓我看到他所看到的,如果同時對他使用……」

  「你們就交換了。」衛桓明白過來,「可是這樣的話你就進入魘境了。」

  「沒有關係,我們交換的只有視角而已。」景雲搖頭,「那個魘境不是我的魘境,我不會害怕的。只是我的妖力實在不夠,這種雙瞳術需要強大的妖力和精神力支撐,我怕我連一分鐘都撐不住。」他看向衛桓,「一旦成功了,阿恆,你一定要快一點,否則短時間內我都無法進行第二次了。」

  這是一個只能成功不許失敗的冒險。

  說完,他果斷地將妖力注入自己的手掌,合上雙目。一陣明黃色的妖氣如同光霧一般縈繞在他和清和之間,最終注入兩人的雙眼。

  再一次睜開雙眼的時候,景雲眼眸中的雙瞳已然消失。而低垂著頭的清和,在重明妖氣的驅使下竟然抬起頭,那雙上挑的鳳眼終於睜開,裡面分明是景雲的妖瞳。

  衛桓試探性地抓住景雲的肩,「清和?你可以看到我們嗎?」

  景雲的眼睛忽然間變得濕潤,他皺起眉,瞳孔中漾出殘酷的淚光,可他卻一言不發,像是無法說話那樣。

  經歷過魘境的衛桓一瞬間就讀懂了他的眼神。

  那是知曉自己美夢破碎的剎那。

  「清和,你聽我說,這一切都是夢,是暗巫姬設下的陷阱。如果你沉醉在那個夢裡就再也回不來了,你要等的人可能永遠都不能活過來了。」衛桓比任何人都知道一個毫無遺憾的美夢有多麼強大的誘惑力,他現在甚至覺得可能在那個夢裡,謝天伐已經回來了,和清和過著最平淡也最幸福的日子。

  他也知道清和最在意的是什麼,所以他只能狠下心,戳穿這個泡沫。

  「你剛才看到的都是假的,」衛桓冷靜地看著清和的眼睛,「如果你願意沉浸在這個夢裡不出來,可以,反正出賣的是你自己的靈魂。但是你要知道,你現在放棄就放棄了,你還有一個完美的夢。可是他沒有,他在現實中可能非常痛苦,他或許還在等著你找回他。」

  看著這雙瞳孔中不斷溢出的淚水,衛桓深吸一口氣,「你真的要放棄他嗎?」

  淚水淌在景雲的臉上,那雙瞳孔不斷地搖晃,最終仿佛絕望到來一樣緊緊閉上。衛桓有些慌,他又喊了幾聲清和的名字。

  「他的妖力撐不住了。」看見這雙眼再度睜開之後晃動的瞳孔,雲永晝伸手穩住景雲的肩,用自己的金烏之力幫助他撐下去,「我的妖力和他不是同源,估計撐不了多久。」

  果然,景雲眼中瞳孔晃動的頻率越發加快,反覆在黑眸與明黃雙瞳之間跳動搖擺,堅持不過幾十秒,最終定格成雙瞳。景雲像是脫了力一般低下頭,大口大口喘著氣。

  「我,我盡力了,你們……你們看看他能不能醒過來。」

  衛桓拍了拍景雲的肩,「辛苦你了,我來吧。」說完他來到清和的面前,見他仍舊低著頭,被猩紅的花蕊纏繞著,於是試探性地開口,「清和?」

  語畢,清和緩緩地抬起了頭,睜開了他的雙眼。

  他的眼中已然沒有了光,有得而復失的絕望,也有回到現實的自嘲。

  雲永晝投去目光的同時,數柄光刃齊齊飛出,奔向那朵破敗的彼岸花。光芒交錯四起,清和身上的紅色蕊絲被統統斬斷。原本稍稍有些不穩的清和站定,抬手抹去自己眼角的血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自己指尖的血,笑了笑。

  「原來是夢。」

  沒人料到他醒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竟然只是這樣簡單的四個字。可偏偏又是這四個字,聽起來卻令人唏噓無比。

  清和一步一步走出那多一斤快要枯萎的巨大彼岸花,看了一眼其他人,臉上掛著勉強的笑,「謝謝你們把我救出來,不然我這次就真的死了。」

  他的步伐很沉重,每一步像是踩在泥沼里,又艱難地拔出來。

  衛桓明白他此刻的心情,倘若換做是他,也不願意別人看到自己這樣的過去。骨子裡的驕傲最怕的就是被踐踏,可他偏偏已經被踐踏太多次,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了。

  「我們、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,為了幫你才進入你過去的記憶……」景雲的臉上有些歉疚,「對不……」

  沒讓他把這個詞說出口,清和直接打斷,「沒有,不要抱歉。沒什麼,」他擠出一個笑,捏了捏景雲的肩膀,「我感覺到你把我換出來了,麻煩你了。」他轉過來,伸手取下了自己臉上的眼罩,掛在食指上轉了轉,佯裝出一臉輕鬆,「雖然我不是那麼願意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噁心事告訴大家,但是都是過命的交情了,知道就知道吧,就當看戲,劇情還是挺精彩的對吧。」

  花一樣的妖紋烙在右眼,眼前的清和一身黑,和幻境中那個錦衣玉食的小少爺已經完全不同了。這世間再也沒有當初那個任性又單純的尤清和。

  攥住那個轉了半天的眼罩,清和笑道,「這種感覺很奇怪吧,你們都是妖,卻和凡洲的前前前首相的兒子待在一起。」

  揚靈道,「這怎麼了,我可沒覺得有什麼不好,人類而已,再說了,這不還有一個笨蛋人類嗎?」

  被她點名的衛桓扯了扯嘴角,一臉無奈,「話是沒錯,但是請你以後慎用定語。」

  「總而言之,是不是人類根本不影響我們可以不可以做朋友。」揚靈並沒有發現,當她說出朋友一詞時清和微變的表情,她自顧自繼續道,「難不成你怕我們?」

  清和垂眸,笑著搖頭,「不。」

  「人有時候比妖可怕太多了。」

  忽然間,他們四周開始發生巨大的晃動,這個地下廢墟像是即將坍塌一樣,震動不息。雲永晝第一時間抓住衛桓的手腕,將他往自己的身邊拉近。

  「這裡該不會要塌了吧?」景雲擔憂地望著上方。

  「可能只是巫術,不過此地不宜久留,還是早走為好。」燕山月用狐火打開藍色結界圈,習慣性看了一眼衛桓,仿佛他已然是這個小分隊發號施令的隊長一樣,「去哪兒?」

  衛桓朝清和喊了一聲,「哎。」

  被景雲抓住的清和回頭,眼神與他相對。

  「要不要去給你的哥哥招魂啊?」

  一眾穿過燕山月的結界圈,從動盪的無啟地下城來到了之前他們途徑的那個破亂的小巷,出了地下他們才發現,原來現在外面是清晨,小巷子裡擠擠攘攘,擺著一個又一個早餐小攤兒。

  清和疑惑地望了一眼這個巷子,「這是哪兒?你們把我帶到這兒來招魂?」說完他又像是想起什麼,嘴硬道,「我聲明一次,他不是我哥哥。」

  衛桓笑起來,「是是是,不是哥哥,誰知道是什麼呢?你要不給我一個稱呼?」

  清和懶得搭理,扯開話題,「不是我說,這地方可真不像會招魂的人住的地方。」

  揚靈笑道,「看不出來吧。」她抓住清和的胳膊,把他拽到了那個玩偶店,「是這裡。」

  清和看了一眼被鎖上的玩偶店,又隔著門上的玻璃瞅了瞅,更奇怪了,「關著呢,我們進都進不去吧,而且這種地方……」

  「可以進去,她八成還在睡懶覺,無所謂。」燕山月再次劃出一個結界圈,「都進去嗎?」她回頭,看見揚靈和景雲齊齊點頭,像兩個小孩一樣,衛桓正要開口,忽然聽見傳心。

  [不要去。]

  他像個奇怪的小啞巴一樣閉上嘴,對著燕山月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你不去?」清和皺眉。

  成了目光焦點,衛桓立刻用傳心在心裡問道。

  [為什麼不要我去?我也想去啊。]

  焦急地等待著結果,衛桓的眼神逃避著其他人的追趕,終於,百般假笑的他聽見了心裡傳來的聲音。

  [我餓了,想吃早餐。]

  衛桓差點笑出來,心想這傢伙還真是個小少爺。他又一次企圖問道,[所以……]

  還沒傳遞完這個句子,雲永晝的聲音就已經傳來,像一片漫不經心的雪白飛羽,輕飄飄落下來,弄得心裡痒痒的。

  [沒有所以,我要你陪我。]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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