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落子


  衛欽使自縊的消息傳到京城,比急報中的幾句話要複雜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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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天顧首輔就寫了一封信。

  信中並沒有拐彎抹角的話,衛欽使臨死前的前一天晚上,在驛站見到一個人,自稱是柳府的門客,實際上卻是柳淵的心腹幕僚。

  兩個人密談了許久,第二天一大早,衛欽使就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出來。

  「人證已經全部被收押。」顧首輔在信中說,「柳淵的死士動作太急,反而替我們送了一份口供。」

  「但是此案牽涉到朝廷大臣,皇上還沒有正式下令,都察院也不能過早行動。都督如果想要收尾的話,還要下一顆棋子。」

  方元把信疊好,直接放到硯台下面。

  張虎聽完之後,忍不住罵道,「這柳淵,自己人逼死倒也痛快。」

  「並不是要置人於死地。」方元說,「衛欽使當了這麼多年的官,在帳面上前後翻了三遍,心裡的秤早就已經不平衡了。」

  「不查的話回京就完不成任務,查的話就會牽扯到柳家。」

  「柳淵不給他選擇的機會,只給了他一把刀子。」

  此時,趙明遠在一旁說道,「臨死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?」

  「留了一份。」方元說,「顧首輔信里沒有詳細說明,但是提到衛欽使住的驛站房間中有一份抄錄的商人訴狀,在旁邊寫了幾行字!」

  「都是柳家商號往年在宣府壓價,勾結軍需的老事。」

  這幾句話,比什麼供詞都真實。

  張虎眼睛一亮,問道,「那我們為什麼不趁熱打鐵,把柳淵直接釘死?」

  「釘死一個次輔,並不是幾句話就可以做到的。」方元說,「聖上要的是體面,並不想要血。」

  「柳淵坐到這個位置上以後,手中掌握的東西很多,一下子倒掉的話,朝廷上就會大亂。」

  「顧首輔要的是查,並不是殺。」

  「那我們最後一子,遞什麼?」

  方元沒有直接回答。

  他走到輿圖前,手指在宣府與大同之間的線上停了下來。

  「柳淵現在最怕什麼呢?」

  趙明遠想了想說,「害怕調查。」

  「對,怕查。」方元說,「查的話從哪裡查?都察院調查京城的情況,柳家商號,門客,朝廷中的私黨都在調查之列。」

  「柳淵在京已經經營了數十年,這些東西他可以藏得住。真正的漏洞在東線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他轉過身來。

  「商戶狀子,老鬼的腳夫,柳成文的供詞,這些東西放在京里,終究是柳家跟別人吵架。」

  「但是我們可以對東線的物證進行一次再加工,把柳家商號替柳淵往草原上運送鐵器的舊帳翻出來,整理成冊送到大同,宣府兩鎮,讓邊將們聯合上奏。」

  「這就不是顧首輔一黨的人去參了,而是邊鎮文武兩方面的人一起參。」

  「到時候柳淵所面臨的,就不是朝廷上的流言蜚語了,而是軍心。」

  到了這時,張虎一拍大腿說,「我來做這件事!」

  「不!」方元說,「你是我的親兵,出面就不公平了。」

  「讓大同,宣府兩鎮的守將出面。我寫兩封信交給趙明遠,趙明遠把信遞過去之後,他們看了自然知道怎麼寫了。」

  趙明遠答應了。

  之後半個月裡,東線大營的帳房又忙碌起來。

  方元讓人把柳家商號歷年在兩鎮私販鐵器,鹽引,草料的舊契據一份一份整理出來。

  再配上之前收集到的腳夫路線,柳成文供詞中的接頭暗號裝訂成兩套案卷。

  一套留在營中,另一套由趙明遠親自帶著走大同。

  這次走的比送京那次還要小心。

  趙明遠只帶著三個隨從混在商隊之中出了宣府,繞道一百多里才到了大同總兵府。

  大同總兵姓周,是位老軍人,一生都在戰場上廝殺,最討厭朝廷拿邊鎮做文章。

  趙明遠把東西一放,周總兵翻來覆去睡不著,第二天就動筆了。

  半個月後。

  大同,宣府兩鎮的聯合奏摺經驛路直接送到通政司。

  奏本上寫的很直白,柳家商號歷年來的私販鐵鹽,侵吞軍餉,以次充好軍需。

  邊鎮多次受到侵害,現在查到有實據,請朝廷查辦,嚴明軍法。

  署名的有兩鎮守將,參將,游擊共一十八人。

  奏摺送到京城之後,其分量和都察院的奏摺大不一樣。

  都察院屬於文官系統,所關注的是朝廷內部的黨爭。

  邊鎮將領屬於武官系統,所關注的是自己部隊的糧食,軍餉以及武器裝備。

  兩邊一起參,柳淵想要拖延也拖延不了多久了。

  消息傳到東線的時候,已經是顧首輔寫的第三封信了。

  「聖上下旨,令都察院,刑部,大理寺三司會審。」信里只有一句話,下面還有一行小字。

  「柳淵已經請辭了,但是沒有得到批准,所以他一直在家裡不出來。」

  方元看完,就把信放在桌子上,並沒有說什麼。

  張虎在旁邊等了好久都沒有聽到動靜,忍不住問道,「都督,不是已經做好了嗎?」

  「成了八分。」方元說。

  「那兩分?」

  「兩分在柳成文身上。」方元說,柳淵倒了之後,柳家的事情就會一樁接一樁地被翻出來,三司會審需要的是口供。」

  「柳成文是他的親戚,又經手過私信,他一開口,柳家的事就全盤托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押到京城去?」

  「押回京城。」方元說,「這次你自己去一趟,路上不能出事。」

  張虎站直了腰說道,「都督放心好了。」

  方元想了想之後又說道,「到京城之前,先和顧首輔的人打個招呼,不要先進城。」

  「柳淵的人還沒有全部清理乾淨,進城的道路誰又說得准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送走張虎的第二天,方元起得很早。

  天還沒大亮的時候,他就離開中軍帳來到營後的小山上。

  這條路不長,幾百步左右,就是當初老鬼的事情結束,他經常來站一會兒的地方。

  山頂上可以俯瞰整個東線大營。

  營房非常乾淨,一排一排的,士兵們在操場上喊號子,風吹過來時聲音也會隨之而來。

  他在那兒站了很久。

  從桃花渡沒有查完的帳目,草原上送來的消息,東線發生的戰鬥以及現在三司會審四個字。

  棋盤上他落子幾十次,並不大的一步接一步,把柳家由邊鎮到朝廷的道路截斷。

  柳淵不算完,東線也不算完。

  但是柳家的大樹,根基已經動搖了。

  方元伸出手,把外衣的領口收了收。

  東方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,營里換到了第二遍號子。

  他轉身下山回到帳中,他鋪好一張新紙,在上面寫下第一行,「東線大營今年秋天的防務按照往常一樣,由大同,宣府兩鎮共同負責。」

  每一筆都落在紙上。

  這盤棋的下一段,開始落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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