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簪子
葉燼杉並不愛哭。
從小到大都是這樣。
葉瑄昀見自家妹妹哭的時候屈指可數，連少年時不懂事，看別家小妹妹都愛哭，自家小妹妹卻總不愛哭，她還惡作劇的捏著葉燼杉的臉蛋，想惹哭她。
可妹妹就和別的家的小姑娘不一樣，什麼反應都有，癟著嘴委屈的看著他，就是一滴眼淚都流不下來。
葉瑄昀當場就心軟了，他曾經發誓，這一輩子都不會讓她的妹妹流一次眼淚，就算是皇帝老兒來了，也不行。
他盯著自己泛紅的手掌，和葉燼杉臉上浮起的那個巴掌印，粘在蓬起來的睫毛上那像是半滴淚水的東西，頓時如遭雷擊，整個人都像是被馬蹄碾了一圈，他愣在了原地，想走過去觸摸葉燼杉的臉，問問自己的妹妹，疼不疼。
可他張了張嘴，憋紅了臉，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萱草撲了上來，大喊一聲：「小姐！」她惡狠狠的盯著葉瑄昀，「大少爺！你今日究竟要做什麼？」
葉瑄昀混沌的頭腦才清醒一瞬，他嘴唇蠕動，朝著葉燼杉走過去：「泠泠，兄長，不對，大哥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葉燼杉眼裡有幾分紅，但是沒有眼淚，有風吹過，已經將她睫毛上的那半滴眼淚給吹乾了，仿佛從來沒存在過，她平靜的點了點頭：「大哥不必多說，泠泠都懂。」
為了盛桑桑。
屢次和自己作對。
前生如此，今生亦如此。
葉瑄昀上前，彎下腰，將自己的臉湊到了葉燼杉的面前：「你打回來吧泠泠，大哥錯了，隨便你怎麼打！隨便你怎麼打都行！」
葉瑄昀寶貴自己這張臉，但此刻神態卻卑微至極。
葉燼杉太平靜了，也許前世當了這麼多年的皇后，她總是習慣了帶上這張淡淡的面具道：「大哥錯了？大哥這是在對泠泠認錯嗎？」
葉瑄昀不明白自家妹妹為何要說一句這樣的話，他猛地點頭：「是是是！泠泠，哥哥錯了，別不理哥哥，你要什麼哥哥都給你！」
葉燼杉嘴角勾起一抹笑，她梳的整齊的髮絲被那一巴掌扇得凌亂了些許，幾縷飄蕩在她在她的額前，比起平日端莊雅致的模樣，此刻平添了幾分戾氣。
她緩緩的拔下自己頭上的簪子，遞給葉瑄昀，眼底里的冷意被她藏在眸中的最深處，她幽幽的沖他的大哥道：「好啊，替我殺了盛桑桑，我就原諒大哥。」
葉瑄昀瞳孔猛的一縮，腦海里似乎有一根弦在反覆的彈跳，葉瑄昀愛自己的妹妹，也憐惜盛桑桑一介孤女，無依無靠，在京城中漂泊，自己的妹妹容不下她，她在葉府任人欺凌。
葉小將軍一向果斷，不論是在戰場上，還是在平時的為人處事中，從來沒有獻過如此進退兩難的地步。
盛桑桑紅著眼睛，眸光微斂，白著一張臉，可憐兮兮的瞧著他。
而面前她的嫡親妹妹冷淡的拿著一根簪子，讓他殺了這樣一個可憐的人。
葉瑄昀閉上眼睛，終究還是沒能接過這根簪子：「泠泠，哥哥求你了，換一個。」
葉燼杉沒有生氣，只是平靜點了點頭，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：「好，那我換一個，用這根簪子，劃花盛桑桑的臉，泠泠這一輩子最討厭有人生的同我相似。」
葉瑄昀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：「泠泠，就因為你不喜歡，就要毀了一個姑娘的一生嘛！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這樣？」
什麼時候開始嗎？
葉燼杉也不知道。
她這些歲月里，都是自己一個人痛苦的度過的。
沒有人可以依靠。
曾經同她青梅竹馬，相濡以沫的夫君，愛上了別人。
疼愛她的哥哥，眼裡心裡都是另一個人。
孩子沒了，家沒了，國沒了，最後她一無所有。
瘋？
從無數人陪伴著到孤零零一個人，獨自走過漫長的歲月，爬到的位置高，身邊到最後卻什麼人也不剩。
她守著家，守著國，最後卻什麼也沒留下，將自己的最後一絲魂魄都貢獻給了這個國家的餘燼。
盛桑桑的一生是一生！
那她的呢？
他拼盡所有，就活該給一個半度半路殺出來的人當陪襯嗎？
或許吧。
她早就瘋了。
葉燼杉抬眼，最終只是淡淡道：「你滾吧，我不想再看到你。」
葉瑄昀心裡悶著一口氣，道：「泠泠……」
。葉瑄昀難以置信的目光牢牢鎖在葉燼杉身上，那眼神里混雜著震驚、失望，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懼怕。在他記憶里，那個溫良寬厚、見不得旁人受苦的妹妹，好像徹底消失不見了。
盛桑桑渾身輕輕發抖，往後踉蹌退了半步，一雙水蒙蒙的眼蓄滿淚水，怯怯地攥緊衣襟，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簪子傷及容貌，聲音細弱得如同風中殘燭：「葉姐姐……我知道我生得像你惹你厭棄，若是我的這張臉讓姐姐如此難受，桑桑……桑桑可以自己毀去容貌，只求姐姐不要遷怒旁人。」
說著她便要伸手去奪葉燼杉手中那支寒光泠泠的玉簪。
「站住。」葉燼杉抬手，手腕微微一抬，避開了盛桑桑伸過來的手。
玉簪冰涼的觸感還握在掌心，簪頭的寶石折射搖曳的燭光。
「不必你來演這齣大義。」葉燼杉笑意淺淺，笑意卻不達眼底，「我要的從來不是你自殘，我只是想看一看，在大哥心裡，我這個一母同胞的妹妹，到底重得過幾分你的憐憫。」
「方才大哥叫我打回去，說任憑我處置。可當真要你為我做一點取捨，你便覺得我心性扭曲，如同怪物。」
葉燼杉緩緩垂下握著簪子的手，指尖微微鬆開，玉簪「噹啷」一聲掉在青磚地面，清脆的響聲刺破滿室沉默。
簪子滾出去數寸，停在盛桑桑的腳邊。
「我要你殺她，你不肯。我要你毀她容貌，你斥責我歹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