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好陰毒的女人


  門合上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著誰。

  葉芷蘭站在屋子中間,聽著院子裡那陣不均勻的腳步聲一點點走遠。右腳落地的時候總會頓一拍——跟那個夜晚一模一樣。

  她的膝蓋發軟,撐著桌沿坐下來,手撐在額頭上,眼淚砸在桌面的木紋里。

  前世她恨了整整一輩子。

  恨那個「毀了她清白」的男人,恨陳立聞的下藥,恨自己命苦。她躲在破廟裡等死的時候,咬著牙想的最後一個念頭就是——如果那晚沒有人碰她,她是不是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。

  可真相是什麼?

  真相是陳立聞下了藥,江連城打跑了他。她自己拉住的江連城,她自己喊的「救我」。

  他背著她,拖著那條傷腿,走過那條黑透了的巷子。

  他以為自己不能生育,以為那一夜什麼都不會留下。所以他從沒提過。所以他提出結婚的時候說的是「各取所需」。所以他從頭到尾沒問過一句「孩子是誰的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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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因為他覺得那一夜是他對不起她。

  葉芷蘭抹了一把臉,指甲掐進掌心裡,疼得她嘶了一聲。

  不對。

  如果趙老中醫說的是對的——「不育」是誤診——那這個孩子,就是江連城的。

  她猛地站起來,拉開江連城的藥箱。

  藥箱裡的東西不多,幾卷繃帶,兩瓶碘伏,一盒止痛片,底下壓著一沓泛黃的處方箋。她一張張抽出來,鋪在桌上。

  趙老中醫上次來看診時圈過幾味藥——澤瀉、黃柏、知母、龍膽草——葉芷蘭記得清楚,老頭拿紅筆圈的時候手都在抖,嘴裡罵了一句「喪天良」。

  全是泄陽寒涼之物。

  治腿傷不需要這些。長期服下去,精元必損。

  葉芷蘭翻到最底下那張處方,抬起來湊到窗戶透進來的光下細看。右下角蓋著部隊醫院的公章,開方醫師簽名處墨跡模糊,但筆畫細長,能辨出兩個字。

  清。筠。

  葉芷蘭的手指尖發涼,從指甲蓋一直涼到心口。

  宋清筠。

  那個在海島上追過江連城的女軍醫。追不到,就在藥方上下手——讓他治不好腿,也生不了孩子。

  治不好腿,他就離不開部隊醫院,離不開她的手心。生不了孩子,就沒有女人願意嫁他,她慢慢熬就還有機會。

  打的好算盤。

  葉芷蘭把處方一張張按日期排好,從最早的到最近的,整整十一張。十一張處方,跨了將近兩年。

  兩年。

  江連城吃了兩年的毒藥,腿不見好,人也越來越沉默。外頭傳他「廢了」「不行了」,傳言越滾越大,宋清筠躲在後頭看——等他徹底被所有人放棄的那一天,她好以「唯一不嫌棄他」的姿態出現。

  葉芷蘭把處方收攏,手指微微發顫。

  不是氣的。是恨的。

  前世她不知道江連城的存在,更不知道有個女人對他做了這種事。這一世她撞上了,看見了,看明白了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從床底摸出那個鎖著存摺首飾的木盒,打開,把所有處方的整整齊齊碼進去,合上鎖死。

  這些東西不能只讓她看到。得讓江連城親眼認。

  但不是現在。

  他剛把那一夜的事說出口,心裡不知道翻了多少遍。這時候再丟一顆雷過去,炸的不是宋清筠,是他自己撐了兩年的那點信念——至少以為給他治腿的人沒有惡意。

  葉芷蘭扣上木盒,坐回床沿,手覆在肚子上。

  掌心底下有一陣極輕的鼓動,像小魚擺尾。

  她低下頭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:「你爸是個傻子。」

  窗外有人在院子裡喊吃飯,鍋鏟敲著鐵鍋邊沿,叮叮噹噹的。

  葉芷蘭沒動。她盯著門口江連城留下的那雙舊膠鞋——鞋底磨得右腳比左腳薄一截——看了很久,把眼淚咽回去了。

  傍晚江連城回來。

  葉芷蘭聽見那陣熟悉的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了一下,接著是他換鞋的聲響。右腳那隻鞋總是先脫,因為彎腰的時候左腿要多吃力。

  她沒迎出去,坐在桌邊等。

  江連城推門進來,軍帽夾在腋下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他掃了一眼桌面——乾乾淨淨,處方已經被收走了。

  「吃飯了沒有?」他問。

  「沒呢。」葉芷蘭看著他,「你出去幹什麼了?」

  「去了趟連部,交個材料。」

  他沒說具體什麼材料,葉芷蘭也沒追問。他不想說的事,撬不開。

  兩個人各自忙了一陣。江連城去廚房熱了中午剩的饅頭和炒白菜,葉芷蘭在裡屋把木盒從床底拖出來打開,將處方按日期抽了六張——最有代表性的六張,圈了紅藥名的那幾味格外扎眼。

  其餘的鎖回去。六張夠用。多了反而讓人覺得是蓄意羅織。

  吃飯的時候誰都沒提白天的事。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在沉默里格外響。

  葉芷蘭咬了半個饅頭,咽下去的時候肚子裡那條小魚又踢了一下。她放下筷子,看著對面的江連城。

  他埋著頭吃飯,右手握筷的姿勢很標準,虎口的繭子把竹筷夾得穩穩噹噹。

  「吃完過來,有個東西給你看。」

  江連城抬頭,眉頭不自覺地擰了一下,但沒問。

  飯後葉芷蘭把碗筷推到一邊,將六張處方整齊地擺在桌面上。日期從前到後,一字排開。

  「趙老中醫上次來看診,圈出來幾味藥。」葉芷蘭指著第一張上用紅筆划過的藥名,「澤瀉、黃柏、知母、龍膽草。」

  江連城垂眼看著那幾個字,沒出聲。

  「他的原話是:治骨傷的方子裡摻這些東西,不是蠢就是壞。」葉芷蘭把第二張推過去,「你自己看這六張開方時間,從七八年十二月到八○年九月,每一張都有。」

  江連城的手指搭在第三張處方邊緣,沒翻。

  葉芷蘭抬起下巴,朝右下角的簽名處偏了偏頭:「開方人你認得。」

  江連城的目光落到那個位置。

  屋裡安靜了十幾秒。

  葉芷蘭看見他握著處方紙邊緣的指節,一節一節慢慢收緊,骨頭擠著骨頭,咔、咔。

  青筋從手背爬上小臂,像一根根繃緊的弦。

  他始終沒說話。

  葉芷蘭把趙老中醫的判斷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——泄陽寒涼之藥長期服用必傷精元,所謂「不能生育」不是戰傷後遺,是藥方做了手腳。

  「她追你被拒,轉頭就在方子裡動手。」葉芷蘭聲音不高,「你吃了兩年。」

  江連城把六張處方慢慢疊在一起。

  動作很穩,邊角對邊角,摺痕對摺痕,跟疊軍用文件一樣工整。

  他從桌上抽出一個舊信封,把處方裝進去,封口壓平。

  然後他站起來。

  椅子腿在水泥地上颳了一聲。

  他走到門邊的衣架上取軍裝外套,一顆一顆扣扣子。葉芷蘭注意到他扣到第三顆的時候手停了一下——不是發抖,是在用力按住什麼東西。

  拉開門之前他回了頭。

  目光沉得像灌了鉛。但嘴角有一道極淺極淺的弧度,短到葉芷蘭差點沒抓住。

  「謝謝你。」

  三個字。門關上了。

  葉芷蘭站在桌邊,聽他的腳步聲穿過院子,出了巷口。

  和幾天前不一樣。

  這次的步伐平穩了許多,右腳落地的停頓短了將近一拍。趙老中醫的新方子起了效,他的腿在一天天好起來。

  她不知道他去找誰。李璋,還是直接去醫院。

  但她知道那個信封里裝著的東西,足夠讓宋清筠的軍裝穿到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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