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黃銅紐扣


  他沒說「我知道了」,也沒說「太好了」。

  他只是看著她,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東西,有震動,有狂喜,還有一種失而復得的後怕。最後,這些情緒都沉澱下來,變成一種滾燙的、幾乎要將人融化的溫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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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鬆開攬著她肩膀的手,轉而牽住了她的手。

  他的掌心很燙,還有些潮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白。

  「走。」他的聲音啞得厲害,像是剛從沙地里走過,「帶你吃碗餛飩。」

  醫院門口的街邊,有一個餛飩攤子。

  一口大鍋架在煤爐上,白色的水汽終年不散。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,腰上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,正麻利地用竹片往碗裡刮著豬油和紫菜。

  江連城拉著葉芷蘭在旁邊的小木桌前坐下。桌子很矮,配著兩條更矮的長板凳,坐下去膝蓋得弓著。

  「兩碗餛飩,多放點豬油。」江連城對著攤主喊了一聲,聲音比平時沉。

  「好嘞!」攤主爽快地應著。

  很快,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就端了上來。

  白瓷碗,碗口還有幾個小豁口。清亮的湯里飄著幾片紫菜和蝦皮,薄皮的餛飩像一條條小金魚,上面淋了一小勺金黃的豬油,香氣一下子就鑽進了鼻子裡。

  江連城把其中一碗推到葉芷蘭面前,又把桌上的搪瓷小勺在她碗裡放好。

  「吃吧,熱的。」

  葉芷蘭拿起勺子,舀起一個吹了吹,放進嘴裡。皮薄餡足,肉餡里混了薺菜,鮮得人眉毛都要掉下來。

  她吃得很慢,一口一個。

  江連城沒動自己的那碗。

  他就坐在她對面,胳膊肘撐在油膩膩的木桌上,只是看著她吃。他的目光膠著在她臉上,看她小口地咀嚼,看她被熱氣熏得泛紅的臉頰,看她微微鼓起的肚子。

  葉芷蘭察覺到了他的視線,抬起頭。

  她看見他的手放在桌子上。那是一隻骨節分明、布滿舊繭的手,此刻卻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。

  幅度很小,如果不仔細看,根本發現不了。

  那只在水裡能托起一個孩子、在暗巷裡能制伏几個歹徒的手,那隻拿著槍都不會抖一下的手,現在卻因為一句話,抖得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。

  葉芷蘭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
  她低下頭,繼續吃餛飩,只是嘴角忍不住,也跟著往上翹了一下。

  一碗餛飩吃完,她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。

  「吃飽了?」江連城問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那就回家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從褲兜里掏出幾張毛票和糧票遞給攤主,然後自然地牽起她的手,往家屬院的方向走。

  他的手已經不抖了,但握得很緊,像是怕她會突然消失一樣。

  回到家屬院那間小小的平房,屋裡還殘留著早上熬藥的淡淡苦味。

  江連城關上門,栓上門栓。

  屋裡的光線暗了下來。

  他鬆開葉芷蘭的手,一言不發地走到屋角那個掉漆的木頭柜子前。

  他蹲下身,從柜子最底下拖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木盒。

  盒子很舊了,邊角都磨得圓潤光滑,上面還掛著一把小小的、已經生了銅鏽的鎖。他從脖子上拽出一根紅繩,繩子上串著的鑰匙解下來,插進鎖孔里。

  「咔噠」一聲輕響。

  他打開盒蓋。

  葉芷蘭走過去,站在他身後。

  她看見盒子裡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色勞動布,布上面,安安靜靜地躺著一顆黃銅紐扣。

  是軍裝上第二顆紐扣,邊緣磨損得厲害,背面還有一個小小的缺口。

  就是那一晚,她在他身下掙扎時,拼命從他軍裝上拽下來的那顆。

  江連城把盒子捧起來,遞到她面前。

  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,聲音又干又啞。

  「我一直留著。」他看著她,眼睛裡全是紅血絲,「以為這輩子,都沒機會還給你了。」

  前世,他到死都攥著這顆紐扣。

  而她,也恨了他一生。

  葉芷蘭伸出手,從盒子裡捻起那顆紐扣。

  冰涼的金屬觸感,帶著歲月的重量,落在她的掌心。她仿佛還能聞到那一晚,他身上濃重的海腥氣,和他滾燙的體溫。

  原來,他一直都知道。

  他知道她是誰,也一直把這個秘密埋在心底。

  葉芷蘭握緊了手裡的紐扣。

  她還沒來得及說話,江連城忽然站了起來。

  他往前跨了一步,雙臂張開,將她整個人都圈進了懷裡。

  力氣很大,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骨血里。

  葉芷蘭的臉頰撞在他堅硬的胸膛上,聞到了他身上熟悉的、混著淡淡菸草味的皂角氣息。

  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,聲音悶悶地,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。

  「對不起。」

  他抱著她,一遍一遍地說。

  「對不起,讓你一個人扛了這麼久。」

  葉芷蘭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。

  她沒哭,只是閉上眼,把臉埋在他懷裡,另一隻手抬起來,輕輕地、回抱住了他結實的腰。

  這一刻,前世所有的恨、所有的怨、所有的不甘,都隨著他這一句「對不起」,煙消雲散。

  晚上,江連城燒了熱水。

  葉芷蘭洗漱完,換上睡衣,先上了床。

  她習慣性地躺在床的里側,給自己留出一小塊地方。

  江連城擦乾了臉和腳,走到床邊。

  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躺下,而是站著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葉芷蘭能感覺到他的目光。

  然後,他彎下腰,伸出手,把橫在床中間、作為分界線的那一排枕頭,一個一個地拿了起來,隨手放在了床尾的凳子上。

  屋裡只點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。

  他的動作很慢,也很鄭重,像是在完成一個什麼儀式。

  做完這一切,他才掀開被子,在她身邊躺下。

  床板因為他的重量,往下陷了陷。

  兩個人之間,再也沒有了任何阻隔。

  葉芷蘭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傳來的熱度,能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。

  她緊張得身體都僵住了。

  江連城似乎察覺到了。

  他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,只是在黑暗中,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  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。

  「睡吧。」他說。

  這一夜,葉芷和睡得很沉。

  第二天清晨,她是被一陣暖意弄醒的。

  她睜開眼,還有些迷糊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江連城放大的睡顏。

  他睡得很熟,眉眼舒展,沒有了平日裡的冷峻。

  而她,正枕著他的胳膊,整個人幾乎都縮在他懷裡。他的另一隻手,正虛虛地覆在她的肚子上,掌心隔著薄薄的布料,將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。

  葉芷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  她一動也不敢動,只是悄悄地看著他。

  窗外的天光已經亮了,幾縷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,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  院子裡很安靜,能聽到鄰居家傳來的幾聲雞叫。

  一切都安寧得不像話。

  就在這時——

  「砰!砰!砰!」

  院門被人擂得山響,力道又重又急,像是要將那扇薄薄的木門拆掉。

  緊接著,一個中氣十足、帶著不容置疑權威的男聲響了起來。

  「連城!開門!」

  是李璋首長的聲音。

  屋裡的兩個人同時睜開了眼睛。

  江連城猛地坐起身,臉上的睡意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,取而代之的是軍人特有的警惕。

  葉芷蘭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  李璋首長這麼早親自登門,還用這種方式敲門,一定是出大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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