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我知道你對我有心結
肚皮里的胎兒踢騰了一下,葉芷蘭把掌心覆在隆起處,默默守了半宿。
次日清晨,天色大亮。
連綿的大雨終於停歇,海島上空被洗得透亮,陽光透過薄薄的晨霧照進院子。
江連城醒得很早。部隊的號角聲剛在操場上吹響第一遍,他翻身下床,動作熟練地穿好制服。右臂雖然纏著厚厚的繃帶,但他扣武裝帶的動作依舊利落。
「我去營部交接任務報告,順便看看二排長的轉院情況。」
江連城走到門邊,拿起武裝帶上的配槍掛好,回頭看著坐在床頭梳頭的葉芷蘭:
「爐子上的火我封了小口,鍋里溫著兩塊雜糧餅。你今天別去海邊吹風,就在院裡待著。」
「去吧,公事要緊。」葉芷蘭用木梳理順長發,朝他笑了笑。
江連城出門後,整個家屬區重新活泛起來。
洗衣服的、曬被褥的軍嫂們在過道里來回穿梭。葉芷蘭端著洗臉盆到院子裡潑水,正好聽見隔壁張大姐同三連趙連長媳婦在牆根下咬耳朵。
「昨兒半夜碼頭送回來的重傷員,聽說命保住了!」趙連長媳婦嗓門亮,甩著手裡的抹布,「二排長那胸口被打了個大窟窿,衛生隊的周隊長硬是拿止血棉給堵住的,一路推著氧氣筒給送到了縣裡救護艇上,李首長在指揮所里當場誇了她!」
張大姐連連點頭:「周隊長真是個巾幗英雄,當年在前線就救過江營長,這回又立了大功。這樣的姑娘,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。」
兩人正說著,瞧見葉芷蘭從屋裡走出來,話頭戛然而止。
趙連長媳婦略帶尷尬地乾笑了一聲,拽了拽圍裙:「小葉起來啦?江營長這回立了大功,回頭肯定得記嘉獎,你們家往後好日子長著呢。」
葉芷蘭神色自若地點點頭:「借嫂子吉言。」
她沒在院裡多留,倒完水便轉身回了堂屋。她拿過剪刀和針線笸籮,坐在桌邊,開始給沒出生的孩子改一套小棉衣。布料是她從海城帶過來的純棉軟布,一針一線縫得細密規整。
外頭的日頭漸漸移到了正當中。
忽然,院外的木柵欄門發出一聲輕響,隨即是一陣不輕不重、極有規律的敲門聲。
「叩、叩。」
兩聲短促的叩擊,停頓片刻,又是兩聲。
葉芷蘭手裡的頂針停在指尖。這敲門的節奏利落規矩,絕不是粗枝大嗓的張大姐,也不是風風火火的王嫂子。
她放下針線,起身拉開了門栓。
木門應聲而開,外頭站著的人讓葉芷蘭眼角微微收了收。
周念春正立在石階下。
她額角處貼著一塊巴掌大的白膠布,洗得發白的軍裝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洗滌劑與碘伏氣味。她左肩斜挎著那隻紅十字巡診藥箱,右手提著一個油紙包裹,五指齊整乾淨。
周念春迎上葉芷蘭的目光,視線平靜地落在葉芷蘭隆起的小腹上,繼而抬眼直視她的雙眸。
「葉同志。」
周念春抬起右手裡的油紙包,語氣乾脆利落:
「我來看看江營長的傷口癒合情況,順便按例給你送這周的安胎藥。」
兩個女人隔著半開的門檻相對而立,海島正午的烈陽把兩人的影子拉長,筆直地釘在屋內的青磚地上。
門板朝內拉開,穿堂風把案板上的棉布角掀起一層褶子。
葉芷蘭側過身子,讓出半扇門面。
「他在營部還沒回,你先進來坐。」
周念春邁過木門檻,布鞋底在刮泥墊上蹭掉灰土,步子輕穩。
她把斜挎的紅十字帆布箱擱在靠牆的方桌角上,扣環相撞發出輕微脆響。
右手裡的油紙包被平端著放在桌子中央。
粗麻繩解開,厚油紙層層攤開在油漆斑駁的木桌上,裡頭除了兩包紮好的草藥,還裹著一隻沉甸甸的鐵皮罐和一方暗紅硬實的塊糖。
那是上海產的樂口福麥乳精,還有海邊緊俏的老紅糖。
葉芷蘭目光在鐵皮罐上的燙金字樣上掃過,沒有伸手去拿。
在這個全靠給養船從陸地往島上搖船送貨的年月,鐵皮罐裝的營養品就算軍官也得憑特批條子領。
「這是衛生隊分下來的指標,我那份用不上。」
周念春解開作訓服領口的扣子,露出脖頸上一道發黃的舊傷疤。
「你懷著孩子,身子底子單薄,給連城換藥的時候瞧你嘴唇沒血色,拿這個沖水頂一頂。」
葉芷蘭拉開長板凳,倒了碗晾溫的開水遞過去。
「周隊長客氣了,連城要是明白你把自己的定量送來,回頭又得去衛生隊寫說明。」
周念春接過瓷碗,掌心貼著碗壁暖了暖,沒急著喝。
她的視線在葉芷蘭平坦的眉眼間轉了一圈,嘴角抿成一條直線。
屋裡很靜,外頭老槐樹上的海雀叫了兩聲,扇著翅膀掠過房檐。
周念春把瓷碗擱在桌沿,手指搭在桌面上,敲出一下清脆的悶響。
「嫂子,明人不說暗話,我知道你心裡對我有結。」
屋裡的空氣像是被海風壓住,窗縫漏進來的風吹得桌上的草藥紙輕微晃動。
葉芷蘭坐在桌子的另一側,後背挺直,手掌虛虛覆在肚子上。
「周隊長這話從哪兒說起?」
「就從南邊戰場那三百米說起。」
周念春迎著葉芷蘭審視的目光,眼角額頭的紗布邊角有些翹起。
「那年連城右腿被重機槍子彈咬穿,動脈破了,血噴得像開閘的水。我拿止血鉗在彈坑裡跪著夾了兩個鐘頭,後頭背著他穿過封鎖線,骨頭茬子頂著我的後脊梁骨,那股血腥味我聞了半個月都洗不掉。」
她說話時語調平直,聽不出情緒的大起大落,像是在背誦一份歸檔的醫療日誌。
葉芷蘭沒接話,手指在掌心裡攏了一下。
襯衫內兜里的那張小紙條隔著布料貼著皮肉,輪廓硬朗。
「全團的人都傳我為了他連作戰編制都不要,非要調到這鳥不拉屎的海島上來。」
周念春自嘲地扯了一下唇角,掌心摩挲著粗糙的桌面。
「他們沒說錯,我確實是因為那場仗才轉的軍醫,也是我自己申請來瓊州的。可那不是男女之間的私情,我是個兵,他是拿命護過我們撤退的營長。在他之前,我眼睜睜看著三個同班戰友因為失血休剋死在轉運路上,連城是我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頭一個活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