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船王姨婆狂砸萬單
即便上了年歲,那張略顯消瘦的臉上依舊端莊沉靜,眼角雖然堆滿歲月的細紋,眼神卻清明得很。
太師椅旁邊的茶几上,擱著一隻拆了包裝的星辰珍珠膏青瓷小圓盒。
旁邊侍立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助理,胸前掛著昂貴的萊卡相機,見人進來,立刻把相機收進皮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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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鄭老夫人,星辰日化廠的葉廠長到了。」
劉幹事躬了躬身,輕聲匯報。
老太太緩緩抬起眼帘,視線越過劉幹事,徑直落在葉芷蘭身上。
她那雙保養得宜的手微微抬起,骨節分明的右手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,指間扣著那隻青瓷圓盒。
「你就是葉芷蘭?」
老太太開口,帶著一口地道的舊式海城官話,尾音拖得極輕,像是舊弄堂里傳來的唱片聲。
「鄭老夫人好,我是葉芷蘭。」
葉芷蘭大大方方走上前,在客座的木椅前半步停住,姿態沉靜,既不卑怯,也不過分熱絡。
老太太把瓷盒蓋子擰開,推到茶几正中央。
白膩如凝脂的膏體露在空氣中,屋裡的沉香味頓時被沖淡,散出一股清雅的白蘭花底香。
「這盒香粉,是前天我的隨行秘書在縣供銷社的玻璃櫃檯里見到的。」
老太太伸出右手食指,輕輕挑起黃豆大小的一抹膏體,在手背虎口處慢慢勻開。
她的動作很慢,指腹貼著皮膚打轉。
那層微黃的膏脂順著皮肉化開,沒有留下尋常凡士林的黏膩油光,反倒泛起一層溫潤的水色。
老太太低頭聞了聞手背,原本平靜的眼眶忽然泛起一層水汽,搭在太師椅扶手上的左手猛地抓緊了紫檀木邊緣。
「三起三落的窨花古法,用深海貝母的三層內膜淬粉,收口處加了七分老樹沉香提氣。」
老太太聲音變得沙啞,眼皮劇烈跳動了幾下。
「民國二十八年,海城顧氏香粉局關張之後,這世上就沒人能調出這個味道了。」
葉芷蘭心頭微微震動。
這是她母親顧清漪留在那本手抄醫案里的秘錄。
為了避開那些年的風波,母親把配方縫進棉襖夾層,至死都沒對葉家任何人吐露過半個字。
老太太猛然站起身,由於起身過急,寬大的緞面衣擺掃翻了茶几上的骨瓷茶托,發出清脆的磕碰聲。
身旁的黑西裝助理趕緊伸手去扶,卻被老太太一把推開。
老太太快步跨過兩步地毯,枯瘦卻溫熱的雙手一下子抓住了葉芷蘭的腕骨。
「孩子,你告訴我,這方子……你打哪兒學來的?」
老太太兩眼直勾勾盯著葉芷蘭的眉眼,從她的額頭、鼻樑一直掃到微翹的下頜,指節收得發緊,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。
葉芷蘭任由她握著手腕,如實回答:「是我母親留下的手稿,她叫顧清漪。」
「清漪……」
老太太整個人僵在原地,嘴唇發顫,念出這兩個字時,聲音像被砂紙狠狠磨過。
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老太太眼眶裡砸落下來,順著臉頰深凹的皺紋滾進領口的緞面里。
「果然是清漪的骨血……我就說,這世上除了顧家的閨女,誰能做得出這口白蘭底香!」
老太太泣不成聲,把葉芷蘭整個人拉進懷裡,布滿皺紋的前額抵在葉芷蘭肩頭。
會客廳里的劉幹事和兩個港島助理全看傻了眼,站在原地連氣都不敢喘。
誰能料到,這位在港島商界雷厲風行、連總督府宴請都推三阻四的船王遺孀,會在海城一個小招待所里哭得像個失散親人的孩童。
過了好一陣子,老太太才在助理遞上來的熱毛巾里擦淨了眼淚,情緒慢慢平復下來。
她拉著葉芷蘭的手,按著她在太師椅旁坐下,半點不肯鬆開。
「按輩分,你該喊我一聲姨婆。」
鄭老太太平復著呼吸,拉著葉芷蘭細細打量。
「當年海城遭難,我和你母親情同姐妹,她把祖傳的一套景泰藍首飾塞給我當盤纏,硬把我送上了去南洋的貨輪,自己卻留下來守著老宅子。」
老太太長長嘆出一口氣,滿臉都是悔恨。
「這一別就是四十年,我托人在內地找了十幾年,都說顧家老宅早空了,人也沒了下落,沒想到她居然給你留下了這個。」
葉芷蘭反手拍了拍老太太發涼的手背,輕聲說道:「我母親走得早,臨終前只交代過,這門手藝是老祖宗的心血,不能斷了香火。」
「斷不了!有你在,斷不了!」
老太太猛地直起腰杆,商海沉浮幾十年的威嚴在這一瞬間重新攏回身上。
她轉頭沖身後的西裝助理打了個手勢。
助理立刻拉開隨身的牛皮手提箱,從裡面取出一疊厚厚的英文文件和一本支票簿,雙手平遞到茶几上。
老太太拿起桌上的派克金筆,看都沒看那些繁瑣的條款,直接翻到末頁的結算欄。
「孩子,姨婆在港島有三家百貨商行,專門做英國人和本地名媛的高檔洋妝生意。」
老太太將金筆在指間轉了半圈,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青瓷小盒上,語氣斬釘截鐵。
「那些西洋日軍造的雪花膏,全是些礦物油加香精,糊在臉上悶得透不過氣,哪裡比得上咱們老祖宗留下的草本玉容方。」
她伸手點了點桌面上的合同。
「星辰廠的珍珠膏,我按外貿最高規格全包了,第一批先訂一萬盒,走港島九龍倉的免稅專櫃,全額用外匯現匯結算!」
一萬盒!
外匯現匯結算!
站在門邊的劉幹事手裡握著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毯上。
八零年代的外匯券比黃金還金貴,海城全縣一年的外貿創匯指標也不過幾十萬美金,這一張單子扔下來,足以把整個縣輕工系統的眼睛全看直了!
江連城站在陰影處,看著身姿筆挺、神色自若的妻子,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葉芷蘭神情依舊平靜,伸手按在那份厚重的合同封皮上。
她沒有立刻簽字,指尖輕輕敲了敲硬殼紙,抬起眼帘看向老太太。
「姨婆,一萬盒貨星辰廠拿得出,但我有個條件。」
貴賓室里空氣一凝。
連站在一旁的港島助理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,在港島,還沒有哪個供貨商敢當面跟鄭老太太談條件。
老太太卻不怒反笑,眼底透出一股掩不住的欣賞。
「好丫頭,不愧是清漪的種,有骨氣。你說,什麼條件?」
葉芷蘭抽回手,將那隻青瓷圓盒端正擺在合同正中央,日光透過玻璃照在瓷蓋的暗紋上。
「外包裝的『顧氏玉容』四個繁體字,必須保留;產地那一欄,只能寫中國海城星辰日化。」
老太太握著金筆的手猛然一頓,目光定格在葉芷蘭清澈的眼底。
片刻後,整間屋子裡響起老婦人暢快淋漓的笑聲。
「好!就依你!」
金筆在合同末端刷刷划過,留下一個力透紙背的簽名。
「啪」的一聲輕響,支票本被合上,穩穩推到了葉芷蘭的掌心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