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9章 各顯神通!


  下午三點左右,日頭已經偏西。

  太陽透過防震棚的小窗照進來。

  烘的棚內悶熱難耐,一絲風都吹不進來。

  沈珣抓起搭在肩上的毛巾,擦了把汗。

  擰開墨水瓶,將筆尖探進瓶口,擠壓膠管。

  待吸足墨水後,又在瓶口輕輕刮掉多餘墨汁。

  隨即便對照著編輯給出的修改意見,仔細修改文稿。

  𝑺𝒕𝒐𝟓𝟓.𝒄𝒐𝒎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

  改完一遍,又拿起來通讀。

  確定沒有錯漏,這才抽出空白稿紙,繼續謄抄後續劇情。

  正抄到最後一頁,就聽院裡傳來車鈴。

  緊跟著賀崢嶸那大嗓門就開始囔囔起來:「珣子,走了啊!」

  「哎,來啦~」

  沈珣趕緊應了一聲。

  放下筆,將稿紙收攏在一處。

  壓在抽屜最下面。

  這破抽屜連個鎖頭都沒有。

  四下找了找,最後只翻出一截細繩。

  繞著拉手系了個結,拽了拽,還挺結實。

  回頭還得去供銷社買個銅鎖,也就是幾毛錢的事。

  老用繩子這麼繫著,也不是個事…

  擺弄完抽屜,也不好再耽誤。

  忙取來那件熨燙好的中山裝套在身上。

  鎖了門,跨步便往院裡走。

  遠遠的,就見賀崢嶸靠在二八車大樑上。

  依舊是那身的確良襯衫,土老帽似的,扎在軍褲腰帶里。

  大手錶,蛤蟆鏡。

  頭髮梳的油光程亮。

  見沈珣穿的這么正式,不由打趣道:

  「嚯,這身行頭,咋穿的像去見首長似的?」

  「你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,我就這身體面的,要不然穿個跨欄背心,你看人家餐廳讓不讓我進?」沈珣大咧咧走來,隨口又問:「周向紅呢,不是說一道過去嗎?」

  「剛從她家那頭過來,沒見著人,說好四點在胡同口等的。」

  賀崢嶸笑著,推著車走在前頭。

  等出了大院,過了門檻。

  便一屁股跨上車,轉身拍了拍后座,「你坐穩咯,我腿長,騎得可快。」

  沈珣聞言,抬腿跨上后座。

  一手扶住車座。

  一手抓著賀崢嶸那身嶄新的襯衫。

  「你換個地方拽行不行,一會全皺啦…」

  賀崢嶸吐槽完,腳下一蹬。

  車軲轆立時轉動起來。

  順著胡同,往西口而去。

  沈珣卻不管那些,自己狗命要緊,只管繼續拽著。

  周向紅家,就在北二條南邊,倒是隔著沒多遠。

  騎車五六分鐘就到了。

  賀崢嶸將車停在院門口。

  捏著車鈴,搖了幾下。

  然後就扯著大嗓子喊:「周向紅,走了!」

  不一會,就見一個留著齊耳短髮的姑娘。

  從院裡推出輛豆綠色的26永久。

  斜梁的那種。

  生的濃眉利落,眼神透亮,精氣神十足。

  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。

  「催什麼催,這不出來了嘛。」周向紅扛著自行車,邁過門檻,瞧著是有把子力氣的,等抬頭,才看見后座的沈珣,「喲,沈大才子,有段時間沒見了,咋感覺瞧著更順眼了?」

  「瞧著順眼是好事,別對上眼就成…」

  沈珣笑著,沖她貧嘴。

  「嘿,德行!」

  「這回了城,倒學會臭貧嘴啦~」

  周向紅聞言,抿嘴一笑。

  對這種不咸不淡的玩笑話,顯然是疊了甲的,抗性很高。

  「能不能別磨嘰了?」賀崢嶸卻是出聲催促起來,「再不走,一會舔盤子都沒我們的份!」

  「你就是心心念念的,想見蘇大小姐唄…」

  「咱這三員大將沒到,誰敢先動筷子?」

  周向紅嘴上雖這麼說,腳上的動作卻不慢。

  一蹬腿,倒先竄了出去。

  轉而回頭沖賀崢嶸喊,「誰慢誰是王八!」

  賀崢嶸一聽這挑釁,笑罵了兩句。

  猛的蹬車跟了上去。

  三人兩車,順著胡同拐上安定門大街。

  經鼓樓,一路往西。

  灰磚青瓦的四九城,沐浴在四月的斜陽下。

  廠區的大煙囪,冒著滾滾煙霧。

  一路上,能瞧見三五個老太太,圍坐在小馬紮上擇菜。

  一群小孩光著腳,推著鐵圈在路邊狂奔。

  周向紅騎在前面,速度太快,工裝下擺被風掀起。

  露出裡面的薄線衣來。

  她騎一會兒,見賀崢嶸馱著沈珣沒跟上,便又放慢了速度等著。

  「沈珣,你最近在幹嘛呢?」

  等賀崢嶸吭哧癟肚的騎到並排,才歪頭問話。

  「也沒幹嘛,在家看看書。」沈珣說。

  「我算是看出來了,咱這幫知青,返城了也沒個正經出路,要麼在家待業,等分配,要麼就舔著臉去干臨時工,什麼賣煤的,糊紙盒的…」

  「還得是像蘇大小姐,能考上大學才叫出息!」

  周向紅先是點頭,隨即就開始吐槽起來。

  「你呢,分配了嗎?」

  沈珣順著話茬問了一嘴。

  「我?」周向紅聞言,撇了撇嘴,「我媽倒是託了街道的關係,說是下個月讓我去百貨商店當售貨員,現在還沒個准信兒呢。」

  「嘿,那不錯啊!」

  「干售貨員多好啊,風吹不著,雨淋不上的,閒的沒事還能嗑瓜子呢。」

  賀崢嶸操控著車把,往周向紅那側靠了靠。

  聽她聊到工作分配的事,忍不住插話。

  「什麼就不錯呀,那一天站下來,腿都是腫的,你當好玩啊~」周向紅沒好氣的,白了他一眼,又調侃道:「哪像你,賀大少,家裡關係硬,聽說下個月就要當乘警啦,到時候穿上制服,戴上那大檐帽,多威風啊。」

  「一個破乘警,能有啥威風的,就是混日子唄。」賀崢嶸嘴上說著,心裡那股得意勁,卻是藏不住的,「還得是咱珣子志向遠大,保不齊咱這堆人里,真要出幾個大學生啦!」

  周向紅倒是也聽到些風聲,不由扭頭看向沈珣:「你真打算考大學?」

  「試試唄。」

  沈珣依舊是那副,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。

  「反正我是支持你的。」周向紅彎著眼角,按了幾下車鈴,以示鼓勵,「回頭要是真考上了,可得請我們幾個吃頓大餐才行。」

  「八字還沒一撇呢,到時候再說…」

  沈珣笑了笑,並不接茬。

  手拿把掐的事,再搭進去一頓大餐,不划算!

  「我覺著你肯定能行!」周向紅卻說的十分篤定,「插隊那會,白天工作量那麼大,你還能大半夜爬起來自學樂器,愣是擠掉了丘冠英的名額,進了烏蘭牧騎,比我們可強多了。」

  沈珣聞言只得沉默,不去接話。

  她說的這些,那都是人原主的功勞…

  「你們說丘冠英今兒請這頓飯,到底啥由頭?」

  「人家蘇大小姐組織聚會,他擱這充什麼大頭王八呢!」

  周向紅見他不接話,立馬轉移了話題。

  畢竟考大學這事,真挺沒譜的…

  「你們還不知道呢吧?」賀崢嶸掐了手剎車,放慢速度,「人家丘大少上個月進城建部了,那可是鐵飯碗兒,一個月工資加獎金,小五十呢,這不得請大家吃個飯,顯擺顯擺?」

  「我就知道…」

  「上回咱知青聚會,就他戴著塊破手錶,生怕誰瞧不見似的,一個勁在我們面前晃悠,隔一陣就看時間,隔一陣就看時間,就跟趕時間去刑場掉腦袋似的…」

  周向紅這嘴皮子,有時真跟抹了毒似的。

  賀崢嶸聽她這麼說,不由低頭瞅了瞅腕上戴著的上海表。

  沒敢接茬。

  只默默扯下衣袖,將錶盤遮住。

  他這塊表,商店賣一百二。

  在普通職工家庭,可以說是很有排面的。

  可跟丘冠英那款進口手錶比,差的可就不是一星半點了。

  「說起來,咱們這批知青里,現在都有哪幾個落實了工作?」

  賀崢嶸怕被她發現,趕緊岔開話題。

  「我哪知道,我又不是包打聽。」

  「還有…你那破表就別藏了!」

  周向紅憋著笑,故意懟了一句。

  「我前兒碰見李建民,就是那小個子,有點羅圈腿那個,說是分去郵局了,整天騎個自行車滿城跑,那腿估計是好不了了,還有王芳,接了她媽的班,在紡織廠上班…」

  賀崢嶸說完,不由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那也比葛大梁強。」周向紅像是被傳染了,跟著嘆氣道,「被分在煉煤廠,一天要干十幾個鐘頭,累得腰都直不起來。」

  「大梁那人就是太實誠,幹活的時候也不知道偷點懶,跟頭驢似的…」

  賀崢嶸接著掰扯。

  「等轉正了,估計能好點,臨時工能有啥保障。」聊起這個,周向紅也是收斂了性子,「還有春生,在街道紙盒廠,天天就糊紙殼子,手都泡脫皮了。」

  「哎,都是牛馬啊…」

  沈珣聽他們倆說的熱鬧,不由感慨了一句。

  「對,就是牛馬!」

  「珣子這句總結的太到位啦!」

  賀崢嶸和周向紅,對此都表示贊同。

  幾人說著話,便過了廠橋。

  從新街口出去,直奔西直門外。

  路兩旁的槐樹,早抽了新葉。

  風一吹,嘩嘩作響。

  「聽崢嶸說,蘇婉準備考燕大?」沈珣忽然問了一句。

  周向紅回頭,眼神怪怪的。

  有些說不清,道不明的情緒。

  壓著嘴角,似笑非笑道:「說是為了看書方便,這段時間都在燕大圖書館干兼職呢,一邊工作,一邊複習,說是要考燕大中文系。」

  「燕大中文系,難度不小啊。」

  賀崢嶸瞪著自行車,一臉愁苦。

  也不知是替蘇晚,還是為他自個。

  「她學習基礎本來就好,家裡還有個當教授的父親,考上大學不是很正常的事嘛,倒是你,人蘇大小姐要真考上燕大中文系,你倆那事,肯定沒戲!」

  周向紅當即一盆涼水潑過去。

  賀崢嶸當即噤了聲,一副吃癟的表情。

  「嗬嗬,哈哈~」

  沈珣先是一聲嗤,實在沒繃住,朗聲笑開。

  周向紅見狀,回頭又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倒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等車騎到西直門外,路面明顯寬綽不少。

  遠遠就能看見展館尖頂上頭,一顆碩大的紅五星,特別扎眼。

  老莫餐廳就在展館西側。

  一行三人將車騎到門口台階旁。

  找了個空位落鎖。

  剛要往裡走,就見一側牆根那。

  靠著兩個熟悉的身影,正蹲一處抽菸呢。

  葛大梁身形敦實粗壯,黑圓臉,穿一身灰布褂子。

  一旁的丁春生則要瘦半圈,大眾臉,小眼睛,酒糟鼻。

  倆人見他們停好車,先起身迎了上來。

  「可算來了,就等你們仨了。」

  丁春生看著是個健談的,率先開口招呼。

  葛大梁則是憨憨的笑了一嗓。

  「你倆咋擱外頭蹲著呢,不進去坐?」

  周向紅有點疑惑,皺眉問道。

  丁春生忙朝她擠了擠眼睛,努著嘴,小聲道:「裡頭丘大少正跟蘇婉單聊呢,又是顯擺手錶,又是顯擺工作的,我倆實在待不下去,藉口說是抽菸故意躲出來的。」

  「德性。」周向紅這句,也不知說的是誰,「我先進去了,你們這煙味也太嗆了,抽完了趕緊進來,別叫我出來逮你們!」

  說完,便拎著挎包。

  蹬蹬蹬走上台階,推門進去了。

  「別愣著了,給根煙啊…」

  賀崢嶸將鑰匙揣進口袋,搓著手管葛大梁要煙抽。

  「最近手頭緊,北海,抽嗎?」

  葛大梁直接把煙盒遞了過來。

  兩毛三一包的北海。

  要換成是丘大少,這煙他是指定不會往外掏的。

  「給我也來一根!」

  原主在內蒙插隊那會,幾個男知青就沒有不抽菸的。

  草原冬天凍的要死,夜裡值崗容易犯困。

  抽上一口,能提神醒腦。

  返城之後,經濟拮据,反倒沒錢買煙。

  斷了一陣子,這會兒聞著味,癮頭又上來了。

  「自己拿!」

  葛大梁忙又把煙盒遞過來。

  沈珣也不客氣,伸手從煙盒裡抽出一根來。

  短支的,都不帶濾嘴的。

  丁春生則掏出火柴,刺啦劃著名,先給沈珣點上。

  再是賀崢嶸跟葛大梁,最後才是自己。

  四個大男人,就這麼靠在牆根。

  一口一口的抽著煙,也沒人說話。

  好半晌後。

  賀崢嶸才吐了個煙圈,側頭問道:「大梁,你在煤廠幹著咋樣?」

  「就那樣唄…」葛大梁一口下去,小半根煙就沒了,瓮聲瓮氣道:「一天干十幾個鐘頭,到手能有一塊二左右,你看我這手,拿肥皂搓都不好使。」

  那手伸出來,連指甲蓋都是黑的。

  「一個月三十六塊,不少啦。」丁春生抿著菸嘴,這會倒是接話了,「我在紙盒廠,糊一個紙盒才二厘錢,一天能糊三百個,才六毛錢,一個月到手不到二十塊…」

  「要說混得好,還得是人家丘大少,進了城建部,每天就坐在辦公室,一個月工資到手小五十,就這還沒算過節福利呢。」

  「他爸是領導,咱可比不了!」賀崢嶸說著,彈了彈菸灰,「下個月,我就當乘警去了,一個月加補貼能有三十來塊,跑燕京到羊城那條線,一趟來回就得四天。」

  「還是你們厲害,大院子弟就是不一樣。」

  丁春生滿臉羨慕。

  賀崢嶸低著頭,用鞋尖碾著菸頭。

  隨後,幾人的目光,不約而同落在沈珣身上。

  「你呢,到底什麼打算」丁春生問。

  「在家溫書,準備高考。」

  沈珣說的輕描淡寫,煙從鼻子裡噴涌而出。

  葛大梁聞言,愣了一下。

  就連一向健談的丁春生,也傻眼了。

  這年頭,考大學哪有那麼容易。

  十個人裡頭,能考上一個就算不錯了。

  問多了反而容易尷尬。

  空氣突然安靜下來。

  「走吧,先進去。」

  賀崢嶸見氣氛尬住了,立即出聲。

  沈珣嗯了一聲。

  幾個人拍了拍身上的灰,把衣服捋平。

  相繼走上台階,往餐廳去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