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咱村里，該添輛拖拉機了
劉長貴把煙杆從嘴裡拔出來，往門框上磕了兩下，菸灰簌簌落在地上。
他朝辦公室裡頭努了努嘴，「進來，把門帶上。」
王崢嶸跨進門，辦公室里爐子燒得旺。
劉長貴坐到板凳上，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桌上攤著一張公社發下來的通知紙，紅頭黑字，邊角還帶著油印的毛刺。
「公社大概知道咱們製衣坊的貨，在百貨大樓那邊賣得不錯。」
劉長貴把紙往王崢嶸跟前推了推，「說這兩天可能派人下來實地看看。」
王崢嶸拿起紙掃了一眼。
上面寫著「關於對社隊工副業經營情況進行抽查核實的通知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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底下蓋著公社管委會的圓戳。
王崢嶸把紙放回桌上，「抽查就抽查，咱手續全。」
「你聽我說完，我托人打聽了，這回下來的人裡頭，有個姓廖的。」
劉長貴壓著嗓子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，「說是公社企業辦新調來的，叫廖明什麼……跟縣商業局那個廖明遠，好像是本家親戚。」
王崢嶸聞言心下不禁一動，不過沒有說話。
劉長貴看著他臉色，「你心裡有數就行。這事要不要提前防一手？」
「防什麼？」
王崢嶸把紙折了兩折，擱回桌上，「咱這製衣坊是公社企業辦批的，掛的是村集體名頭，縫紉機、皮料、銷路，一筆一筆帳都在老孫頭那兒記著。他姓廖的下來看，想看哪頁翻哪頁。合法合規的東西，他還能挑出花來？」
「我不是怕他挑毛病，我是怕他使絆子。」
劉長貴咂了咂嘴，煙杆在手裡轉了一圈，「公社下來的人，嘴上說的是檢查，手裡攥的是筆桿子。他隨便寫兩句『經營不規範，建議暫停整頓』，咱這二十個女工就得歇著。」
「他寫他的，我干我的。」
王崢嶸冷笑一聲，「支書，你想想，咱這作坊要是停了，二十個女工回家喝西北風，村里帳上一個月少幾百塊進項。公社那邊真要這麼幹，他得先掂量掂量村里人答不答應。再說了，百貨大樓那邊陳姐跟咱簽了寄賣的條子，供銷社胡主任前兩天還親自跑來談供貨。他一個姓廖的，能把這兩家的路都堵死？」
「你這一說，我踏實了。」
劉長貴盯著他看了好幾秒，忽然笑了一聲，「行，來就來，我讓老孫把帳本理清楚，誰來查都給他擺桌上。」
王崢嶸點了點頭，剛站起來要走。
「等等，還有個事。」
劉長貴又叫住他，「染布廠那個名額，衛東那頭……」
「叔，這事你別急。」
王崢嶸轉過身，「我總不能為了送衛東進廠，專門跑一趟縣城，啥事不干就去遞個名額。回頭我進城辦事，順道把衛東帶上，去找馬科長把手續辦了。一趟腿辦兩件事，不耽誤。」
「我不是催你，是衛東他娘，一天問三遍！」
劉長貴攥著煙杆的手鬆了松，「早上一睜眼就問『崢嶸啥時候帶衛東去縣裡』，晚上睡覺前還念叨。我說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，崢嶸辦事有譜。她不信我，就信你。」
「嬸子著急也正常。」
王崢嶸笑了笑，「你回去告訴她，下次我進城，過去叫衛東，我去的比較早，可能天不亮就要出發，讓他別睡太死。」
劉長貴把煙杆往腰上一別，站起身來，臉上褶子都鬆開了，「行，我回去就跟她說。」
王崢嶸應了一聲，推門出了辦公室。
東屋製衣坊那邊，縫紉機聲停停響響。
林秀蓮正站在案子前頭，手裡拿著一塊裁到一半的兔皮，跟趙巧雲說著什麼。
案子靠牆那一溜碼著幾捆皮子，王崢嶸走過去蹲下翻了翻。
狼皮剩得最多，兔皮下去最快，雜皮還夠撐一兩天。
邊角料已經見底了，碎皮子堆里挑不出幾塊能用的。
王崢嶸拍了拍手上的毛，又站起身來，去看了看已經製作好的手套、護膝和帽子。
看著這存貨，最多到後面就應該沒了，乾脆存一天。
後天找金牙拿貨，一趟把劉衛東捎上，全辦了。
林秀蓮這時停下手裡的活，抬頭問，「崢嶸，那皮毛，有下文沒？」
王崢嶸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「後天，差不多就有了。你放心。」
林秀蓮肩膀松下去一截，嘴唇剛張開要說話。
外頭劉長貴嗓門扯開了，「崢嶸！崢嶸！」
王崢嶸沖林秀蓮擺了下手，抬腳往外走，暗道劉長貴這邊又咋了？
劉長貴站在村委辦公室門口，「縣供銷社胡主任，剛來了個電話。」
王崢嶸走過去，「咋說？」
「胡主任說，孫志高那事，他們處理了。」
劉長貴盯著王崢嶸臉，說道，「胡主任問，能不能給供銷社供貨。我說我做不了主，得問問你王崢嶸，他讓我問一下，十分鐘後再來電話！」
王崢嶸暗道原來是這事，嘴上則說道，「等他再來電話，你就說，後天我進縣裡，跟他當面談。」
劉長貴點了下頭，「行……」
他說著就要回辦公室。
王崢嶸卻突然想起了什麼，「支書，咱村里，是不是該添輛拖拉機了？」
劉長貴嘴張著，草帽檐底下的眼睛眨了兩下。「拖拉機？」
「往後貨越來越多。」
王崢嶸則朝劉長貴說道，「就靠我那輛二八大槓往縣裡馱，一趟馱不了幾張皮子，來回六十里地，腿肚子轉筋。我還得打獵，獵物也得往收購站送。自行車後頭掛個筐，裝兩隻狍子就滿了，再多一隻都塞不下。」
「理是這麼個理……可是……」
劉長貴喉結動了一下，「那玩意兒，得不少錢吧？咱們製衣坊才剛開始，還沒掙幾個錢呢，就要往裡搭錢，這樣是不是……而且，這皮手套，皮帽子和護膝是季節性的，等到了春天怎麼辦？」
「支書，帳可不是這麼算的！」
王崢嶸則說道，「皮製品是季節性的，但我已經想好了路子，等開春後，咱們就要開始做衣服了……你想啊，現在咱們才二十個女工輪班倒，只供百貨大樓一家還行，要是供銷社那邊談下來呢，咱們就勢必還要加縫紉機，擴大製衣坊……你光是靠一輛二八大槓拉去縣城，得拉多少趟？」
劉長貴聞言沉吟了許久，也沒敢答應，畢竟一輛拖拉機的費用可不小。
他最後只是和王崢嶸說道，「我和其他幹部開個會商量一下！」
王崢嶸聞言嘟囔一聲，集體的就這點不好，要是可以自己單幹，哪來這麼多會要開？
他心裡雖然這麼想，但嘴上還是說，「行，你們開吧，有結果和我說一聲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