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一碼歸一碼
「進山采山貨。冬菇、木耳、凍山梨、野核桃，雪底下埋著的，沒人要的東西。」
劉長貴把煙杆往桌上一擱，「另外外圍那些野雞野兔，崢嶸往後不跟村里爭了，誰有本事誰去逮。他教法子，做套子下夾子，不危險，也不耽誤家裡活計。」
「支書，這能頂啥用？」
老孫頭眉頭先是一松，又擰起來，「村里人進山瞎轉悠，萬一撞上野獸呢？再說採回來那點山貨，自己吃還成，換錢誰要？」
「我收……冬菇木耳，曬乾的，我按供銷社收購價收。」
王崢嶸這時沉聲道，「野雞野兔，活的死的都行，我按農機廠給廠里的價收。一斤冬菇兩毛，一斤木耳三毛五，一隻野兔一塊二，山雞八毛。現錢，當場結清。」
「一斤冬菇兩毛……」
老孫頭算盤珠子嘩啦一撥，嘴裡念叨，「那一筐子採下來，少說七八斤，一塊多錢就到手了？」
「手腳麻利的，一天采個十來斤干菇，再順帶套兩隻野兔，一天兩塊來錢。」
王崢嶸拿指頭敲了敲桌面，「比在製衣坊上工差是差點，可製衣坊就二十個位置，村里還有幾十戶人家沒處進錢。這個不占人手，家裡老人孩子都能搭把手。」
「要是這樣，那些沒進位衣坊的媳婦婆子，可不就有事幹了？」
趙秀芹把手裡的布邊一放，「不用出遠門，就在村後山腳轉悠，采多采少都是進項。」
「對嘍。崢嶸連收的路子都鋪好了。」
劉長貴把煙點上，吸了一口，「他往縣裡送，農機廠、供銷社、百貨大樓，哪兒都能消化。咱村里人只管采、只管逮，剩下的他兜著。」
「那得有個章程，不能亂來。」
老孫頭合上帳本，「誰採得歸誰，別到時候你爭我搶，鬧出亂子。」
「那就廣播裡說清楚。」
劉長貴站起來，把煙杆往腰裡一別，「我現在就讓小李播。」
不到一袋煙的工夫，村部大喇叭響了。
小李清了清嗓子，聲音在長河村上空蕩開，「各家各戶注意了！村支部有個事跟大傢伙說說。王崢嶸王同志給村里沒上工的人家找了個進項……進山采山貨，冬菇、木耳、凍山梨、野核桃，送到村部，王同志按斤收。野雞野兔也收，價錢當場結清。有願意乾的，今天下午到村部報名，王同志教大家咋采咋套。再說一遍……」
廣播播了三遍，村部大院門口就陸續來了人。
「支書，我聽說采山貨能換錢？」
頭一個到的是周嬸，手裡還攥著納了一半的鞋底，「我家那口子腿腳不好，下不了地，要是能在山腳轉悠采點菇子，多少是個進項。」
「能。周嬸，你家周叔腿不好，就在山腳平緩地界轉，別往深了走。」
王崢嶸從台階上站起來，「冬菇長在背陰坡的老松樹底下，腐葉厚的地方，一長一窩。木耳找朽木樁子，雪底下捂著的，黑亮黑亮的。」
接著來的是胡老六他爹胡老漢，六十多了，佝著背，搓著手站在院門口，「崢嶸啊，我……我……上回那事，我家老六對不住你。我這張老臉，也不知道該不該來……」
「胡大爺，一碼歸一碼。老六是老六，你是你。」
王崢嶸走過去，給他搬了條凳子，「你想干，我就教。山腳那片亂石坡，雪底下冬菇多得很，你腿腳還行，慢慢轉悠，一天采個五六斤干菇，夠您買幾斤粗糧了。」
胡老漢嘴唇哆嗦了兩下，坐下了。
後面又來了七八個人，有趙鐵生隔壁的張二媳婦，有村東頭的瘸腿劉三。
還有幾個平時跟王崢嶸家不怎麼走動的。
王崢嶸也不挑，誰來都教，看到趙鐵柱也過來了。
他立刻對眾人道，「這個採集隊，就由鐵柱負責，嚴禁單人進山，雖然只是在外圍，但誰也不能保證，百分百沒有危險，所以要進山就跟鐵柱一起進，然後一起出山……鐵柱也會套獵物了，他也可以教你們……」
趙鐵柱站在一旁點頭，「行，只要樂意學的，都來找我，我教。」
劉長貴蹲在台階上抽菸，看著院裡越聚越多的人。
他扭頭朝老孫頭低聲說了句，「你瞅瞅，頭一回村里開會來這麼齊整的。以前通知開會，喊三遍來不了五個人。」
老孫頭扒拉著算盤，頭也沒抬，「那是以前開會沒好事。開會就是攤派、催糧、挨訓。今天來是領錢的，誰不來？」
劉長貴笑了一聲，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。
人來得差不多了，王崢嶸站到台階上，大聲道，「各位叔伯嬸子，我說幾句。進山采山貨，三條規矩。頭一條，不許往深山鑽，必須跟趙鐵柱進去，等大家熟悉之後，再重新分配。老松嶺外圍山腳，溝溝坎坎，都在能看見村子的地界轉。誰要是逞能往深了走，出了事，村里擔不起，我也擔不起。」
「第二條，採回來的山貨，不許摻土摻雪。冬菇曬乾，木耳曬乾，野兔山雞收拾乾淨了拿來。我收的是能賣出去的東西，不是糊弄人的玩意兒。誰摻假，東西退回去，永遠除名。」
「第三條，製衣坊的活計優先。家裡有媳婦在製衣坊上工的，不許耽誤上工。采山貨是給家裡閒人找的進項，不是讓上工的人三天打魚兩天曬網。」
院裡人頓時議論紛紛，過了片刻又紛紛點頭。
「我再補兩句。」
劉長貴這時站起來，清了清嗓子，「崢嶸給村里找了條活路，你們采多少他收多少，現錢結帳。但這貨畢竟是從咱們長河村出去的，那就是擔著咱們長河村集體的名，誰要是打小算盤，算著自己那本小九九，壞了咱們長河村的名聲，那就不要怪我劉長貴到時候不給他臉了！」
院裡沒人吭聲。
劉長貴點了點頭，朝院裡人揮了揮手，「行了，都回去準備筐子麻袋，明天一早跟著鐵柱進山認地方。」
人散了，院裡剩了劉長貴、王崢嶸、趙鐵柱幾個。
趙鐵柱走到王崢嶸一側，低聲問道，「崢嶸，剛才人多我沒好意思問，你真把山里外圍都讓出來啊？」
王崢嶸則拍了拍趙鐵柱的肩頭，「都一個村的，總不能看著他們都餓死吧？況且只是外圍一些東西，反正咱們現在也看不上……」
趙鐵柱聞言朝著王崢嶸伸出大拇指，「所以，我誰都不服，就是服你！」
王崢嶸見劉長貴要走，立刻叫住了他，「叔，我跟你說個事！」
劉長貴聞言一愣，「還有啥事？難道是衛東的事？廠里沒要？」
王崢嶸立刻笑著道，「不是衛東，真要是沒要他，他不得跟我回來啊？」
劉長貴這才舒了一口氣道，「那啥事，你嚇著我了！」
王崢嶸立刻壓低聲音，沉聲道，「李春花的事……」
趙鐵柱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，一聽這話，頓時眼珠子一瞪，「她咋了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