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別親了,要謹記醫囑!!


  華城。

  點完飯菜,服務員退出包間,輕輕帶上門。

  池宥梨低頭攏了攏身上的珍珠白軟緞旗袍,旗袍用蘇繡玉蘭暗紋做了滾邊,盤扣是米粒大的海珠,搭著一條輕薄羊絨披肩,料子看著不張揚,卻是祥福老師傅耗時兩個月才做成的。

  對面坐著的一家三口,是她幼時的舊鄰居。

  林家早些年把生意重心遷去了凜州,又舉家遷居去了西邊的鳳凰城,這些年與莫家聯繫甚少,這次回華城走親訪友,輾轉聯繫上林蔓菁,才有了今晚這頓飯局。

  池宥梨對這些來往不多的故人沒什麼應酬的興致,若不是林蔓菁開口,她寧願去百貨公司挑兩塊新料子,再沿著江邊散散步。

  林母笑著打量她,喚了她的小名:「梨兒真是女大十八變,越長越標緻了,還記得嗎?你小時候,還鬧著要嫁給程瀾哥哥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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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池宥梨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  坐在正對面的林程瀾沒說話,目光卻落在她臉上,像是在等她認出點什麼。

  「那時候年紀小,見著男孩子就拉來玩過家家,」池宥梨抿了口茶,笑意淡淡的,「今天這個當新郎,明天那個當新郎,人太多,實在記不清了。」

  林母臉上的笑僵了僵,又圓場道:「小孩子家的話,本來也當不得真。」

  林蔓菁用湯匙攪了攪碗裡的湯,接過話頭:「梨兒如今也忙,前兩天還陪我去了趟綢緞莊,新到的衣料堆了半間屋子,她眼光挑,逛了一下午,也沒看中幾匹。」

  「女孩子嘛,總要有些消遣,」林母笑著問,「平時除了陪你母親逛街,還做些什麼?」

  「散步、聽戲、看看電影、買些喜歡的小玩意。」池宥梨答得隨意。

  林程瀾將她的敷衍看在眼裡,忽然問:「宥梨妹妹有沒有想過,去凜州那邊看看?」

  池宥梨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那邊的百貨公司和商行都很值得看一看,」林程瀾語氣認真,「華城雖然不錯,終究局限了些,你將來要做自己的產業,多出去見識,總沒有壞處。」

  「華城也挺好的,」池宥梨用銀匙舀了一小口甜品,「有地方散步,有街可逛,想買什麼也有人送上門,我何必跑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給自己找罪受?」

  她心裡早把以後的日子安排妥當,如今她的香水行也有娘幫她管著,還越做越大,容鶴聿也說過,她只管過得順心,旁的自有他擔著。

  林程瀾沒有就此打住:「凜州的洋貨正熱,若能抓住機會……」

  「程瀾,」林蔓菁溫聲截斷他,「梨兒懷著孩子,家裡不指望她操心這些,生意經留著飯後跟你母親談吧,今天的鱸魚不錯,再不吃就涼了。」

  林程瀾看了看池宥梨,沒再往下說。

  池宥梨倒沒什麼反應。

  她懷孕的事沒有四處宣揚,林家方才只當她不肯出去見世面,林母聽了林蔓菁的話,臉上的驚訝卻怎麼也藏不住,餘光幾次往池宥梨腰間飄。

  那身旗袍做了寬鬆的高腰裁法,她本身就瘦,月份又淺,看不出多大變化。

  池宥梨只當沒察覺,低頭喝湯,盼著這頓飯早些結束。

  飯後,林家夫婦和林蔓菁另有安排,先行離開。

  池宥梨與林程瀾一前一後走出飯店,夜風有些涼,她攏緊披肩,站在台階上等車。

  林程瀾跟過來:「十幾年沒回來,華城變化很大,你有空的話,帶我四處轉轉?」

  「我還有約,」池宥梨從接待人員那裡要來一張地圖,塞進他手裡,「這是華城地圖,程瀾哥想去哪裡,叫輛黃包車就是。」

  林程瀾捏著地圖,沒有接她逐客的話:「是和朋友聚會?方便的話,帶我一起過去?」

  「不方便。」

  他怔了一下,隨即退了一步:「我在旁邊等著也行,不會打擾你們。」

  池宥梨終於正眼看他:「我和喜歡的人出去約會,你也要跟著?」

  林程瀾眉頭皺起:「你母親說,你沒有男朋友。」

  「她是不想讓不相干的人問東問西,」池宥梨把話說得直白,「現在你知道了,可以別再跟著我了嗎?」

  台階下有人朝這邊看過來。

  林程瀾臉上掛不住,聲音也沉了些:「你連家裡人都要瞞著,對方是什么正經人?梨梨,我不是想管你,只是怕你年紀輕,被人騙。」

  「誰被人騙了?」池宥梨的火氣一下沖了上來,「你今晚問吃問穿,連我去哪裡都要管,我忍了你一頓飯,現在還要編排我的人?」

  她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,披肩滑下半截也顧不得扶。

  林程瀾還想解釋,幾道身影已經從暗處快步走來,是暗中跟著保護池宥梨的便衣警衛。

  張景忝站到她身側,警惕地打量林程瀾:「小姐,出什麼事了?」

  「沒事。」池宥梨擺擺手,氣息還沒平復。

  林程瀾看著突然圍過來的幾個人,臉色變了:「你們是什麼人?」

  一輛黑色轎車沿街駛來,穩穩停在飯店門口。

  常霄祈從副駕駛座下來,拉開后座車門。

  池宥梨認出那輛車,胸口的怒氣頓時散了大半,她重新攏好披肩,對林程瀾道:「接我的人到了,麻煩讓讓。」

  林程瀾回頭看去。

  車裡光線昏暗,只露出男人半截挺拔的身影,深灰西裝,黑色呢大衣,指間夾著一份尚未看完的公文,看不清面容,卻有一種叫人不敢靠近的壓迫感。

  車牌更是明晃晃的軍牌。

  林程瀾神色一緊:「你什麼時候跟軍界的人有了來往?他是不是仗勢逼你?」

  池宥梨連白眼都懶得給他了。

  張景忝上前一步,將林程瀾隔開,她走下台階,彎腰坐進車裡。

  車門剛關上,她便靠進容鶴聿懷中。

  「容鶴……」

  話一出口,池宥梨自己先停住,又改口喚他:「鶴聿。」

  容鶴聿把公文放到一旁,伸手攬住她,避開了她的腰腹,他抬眼看向窗外,林程瀾仍站在台階上,目光追著這輛車。

  「是今天飯局上的人?」

  「是啊,煩得很,」池宥梨仰頭看他,語氣里滿是告狀的意味,「什麼都要問,還讓我跟他去凜州見世面,早知道這頓飯這麼難吃,我就該拒絕娘,偷偷跑出來跟你玩。」

  容鶴聿收回視線,替她理好被壓皺的披肩:「是菜不合胃口?」

  「菜還行,人不行。」

  常霄祈在前面開車,聽見這話,低頭忍笑。

  轎車平穩駛離飯店。

  「我現在只想把孩子安安穩穩生下來,」池宥梨往他懷裡靠了靠,「往後你養我們母子,我負責花錢,這樣的日子多好。」

  「只會花錢?」

  「嗯~還會陪你散步、吃飯……」她想了想,又補上一句,「偶爾也陪你處理公文,不過我只在旁邊看著,可不能替你想辦法。」

  容鶴聿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角:「這些就夠了。」

  今晚,華城音樂廳有一場演奏會。

  容鶴聿和她坐在視野最好的私密包廂,包廂鋪著厚實的深色地毯,角落只開了一盞壁燈,燈光落在絲絨沙發和描金扶手上,台下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楚,外頭卻很難窺見裡面的情形。

  第一支曲子響起不久,容鶴聿便伸手將池宥梨抱到身前,讓她靠在自己懷裡。

  他埋首在她頸側,池宥梨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:「怎麼了?從飯店出來,你就不太對勁。」

  身後的人沒立刻回答。

  台下的弦樂緩緩鋪開,他才開口:「宥梨,我至今都沒跟你母親正兒八經吃過一頓飯。」

  聲音還是冷冷的,話里的意思卻有點小委屈。

  池宥梨笑著轉頭看他:「你跟林家吃什麼醋?」

  「他們能跟你坐在一張桌上吃飯。」

  「那你和我娘又不是不同一張桌子吃過,再說了,那頓飯你也可以去,」池宥梨忍著笑,「只是去了以後,今晚被拉著談生意的人就是你了。」

  容鶴聿抿著唇,沒有接話。

  池宥梨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,容鶴聿安靜地任她安撫,視線卻仍落在樓下樂隊上,像是忽然對那幾把提琴來了興致。

  「等堂姐的事告一段落,我就挑個清靜日子,讓我娘招待你,算你正式上門吃飯,」池宥梨放軟聲音,「只有我們三個人,再帶上這個小的,好不好?」

  容鶴聿垂眼看了看她尚且平坦的小腹:「他也能上桌?」

  「他不能,你能。」

  池宥梨轉過身,環住他的脖頸,在他唇角親了一下:「別不高興了,又不是不讓你進門,只是不急於這幾天。」

  容鶴聿凝視著她:「你倒沉得住氣。」

  樂聲恰好抬高,池宥梨沒聽清: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容鶴聿不答,低頭吻住她。

  池宥梨起初還惦記著樓下的演奏,後來就被吻得沒了心思,她攥著他的西裝領口,氣息亂了,才偏開臉輕喘:「鶴聿……別鬧,我還要聽曲子。」

  「沒攔著你聽。」

  容鶴聿嘴上這樣說,手卻仍停在她腰間,池宥梨隔著旗袍按住他的手,警惕地看著他:「醫生是說胎已經穩了,可你也不能這麼沒有分寸。」

  話畢,容鶴聿果然停下,替她拉好滑落的披肩,又把她的旗袍領口整平。

  「我有數。」

  池宥梨看了他幾秒,不太相信:「你每次都說有數。」

  容鶴聿沒為自己辯解,只把她重新抱回懷裡,讓她靠得舒服些。

  後來台上換了什麼曲子,池宥梨沒記住。

  壁燈始終亮著,容鶴聿斷斷續續地吻她,說好的有數,跟頭餓狼似的,等演奏會散場,她的披肩已經重新搭好,旗袍也整理得妥帖,只有嘴唇比來時紅了些。

  回到聞公館的房間,客廳還亮著燈。

  林蔓菁坐在沙發上,手裡捏著一份《晚報》,林蔓菁通常看報紙時會打開留聲機,今晚的留聲機沒有開,屋裡安靜得有些反常。

  池宥梨換好鞋,經過茶几時,餘光掃到攤開的報紙。

  最上面那張的頭版照片讓她停下腳步。

  照片拍得很模糊,夜色里,一身戎裝的男人側身護住身旁的女人,背影挺拔冷硬,女人只露出半片衣角,旁人認不出來,池宥梨卻認得那條裙子。

  她拿起報紙,標題措辭曖昧……

  「北方某軍政要員私生活混亂,禧樂門為紅顏動槍,數月後又攜新歡現身軍部。」

  通篇都是「據知情人士透露」「坊間傳聞」,沒有指名道姓,字字句句卻都在往容鶴聿身上引。

  這份《坊間說事》,是出了名的三流小報,專靠捕風捉影、編造名人秘辛博銷量,林蔓菁往日連翻都不會翻,今天卻把它放在了茶几最顯眼的位置。

  「現在的人,為了多賣幾份報紙,真是什麼故事都敢編。」林蔓菁放下手裡的晚報,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
  池宥梨心裡一緊:「媽,你知道鶴聿的,他不是那種人,他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,禧樂門那件事也不是報上寫的那樣,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,敢這樣編排他?」

  林蔓菁抬眼看她:「我還沒說是誰,你倒先急著認了。」

  「照片上的人就是他。」

  「嗯,」林蔓菁把茶杯往她那邊推了推,「先喝口水,別站著動氣,你如今不是一個人,肚子裡的孩子經不住你這樣急。」

  池宥梨沒有坐:「這報紙是誰送來的?」

  「塞在信箱裡,跟晚報一起拿進來的。」

  「那就是有人故意讓娘你看見。」

  林蔓菁看著她護犢子的模樣,嘆了口氣:「我活了幾十年,還能被一張小報牽著鼻子走?鶴聿是什麼人,我不如你知道的多,他怎麼對你,娘是看得見的。」

  池宥梨緊繃的肩背放鬆下來。

  她還想追問送報的人,客廳的電話忽然響了。

  林蔓菁起身接聽,剛聽了兩句,臉色便變了。

  是醫院打來的,池宥梨的外婆夜裡心口疼得喘不過氣,值班醫生檢查過後,建議儘快請專家會診,安排手術。

  林蔓菁掛斷電話,立刻又撥了幾處號碼,用了幾十年積攢來僅有的人脈,請人幫忙聯繫陸軍醫院的醫生,池宥梨站在旁邊,聽著「病房」「手術」「風險」幾個詞來回出現,手腳漸漸發涼。

  她回到臥室,拿起聽筒,撥下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。

  一聲鈴響後,熟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:「餵?」

  容鶴聿昨晚送她回聞公館後,就連夜回凜州了。

  池宥梨喉間一哽:「鶴聿……」

  電話那頭先是安靜,隨即是椅子挪動的輕響。

  「宥梨,怎麼哭了?」

  「我外婆病了,醫院說要動手術,娘正在找專家,可是這麼晚……」

  「別哭別哭,地址我知道,」容鶴聿打斷她慌亂的話,「你不必擔心,我來安排,都交給我,好嗎?」

  「在聞公館等著我,別自己跑去醫院。」

  幾個小時後,聞公館的鐵門敞開。

  數輛軍車緩緩駛入,一字排開停在庭院外,漆黑的車身凝著夜露,車燈照亮門前濕漉漉的石板路。

  車門接連打開,十餘名軍裝男子下車,分立兩側,後面那輛車上還下來四名軍醫和兩位凜州總醫院的專家,藥箱與醫療器械都已備齊。

  中間那輛車的后座車門開了。

  容鶴聿邁步下車,深灰西裝外罩著黑色長款呢大衣,夜風掀起衣擺,他沒顧上扣,徑直朝門口走來。

  池宥梨已經拉開庭院門。

  她快步走到他面前,手剛伸出去,便被容鶴聿穩穩握住。

  「怎麼不在屋裡等?」他摸了摸她冰涼的手背,把大衣領口攏緊一些,「穿這麼少,出來多久了?」

  「我怕外婆等不及。」

  「醫生已經到了,車也備好了,」容鶴聿牽著她往台階上走,「你現在最要緊的是穩住自己,別讓外婆見了你,還要反過來擔心。」

  林蔓菁迎出來,看見他身後的醫生和專家,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幾分。

  「鶴聿,這麼晚了,還讓你跑這一趟。」

  「伯母,先去醫院吧,」容鶴聿沒有多客套,「外婆那邊我已經打過電話,病房和手術用的東西都叫人預備著,有什麼話,路上再說。」

  林蔓菁點頭,轉身去拿外套。

  池宥梨仍攥著容鶴聿的手,站在原地等她呼吸平復,容鶴聿扶她上了車,將車上的毛毯蓋在她的小腹上。

  車門關上前,他把那份報紙遞給常霄祈。

  「醫院的安排不能出差錯,」容鶴聿頓了頓,目光落在報紙那張模糊的照片上,「這個也查一查,今晚是誰把報紙塞進了聞家的信箱,天亮之前,我要知道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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