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3章 皇帝的刀,士紳的劍
第1043章 皇帝的刀,士紳的劍
跪在冰冷的地板上,王有幀的心中無數的念頭亂閃。
他知道這一次見皇帝不好過,可是真的經歷了,才知道什麼是煎熬。
而現在他能做的,就只有等!
足足過了兩分鐘,沈葉的聲音終於從前方響起:「王有幀,你對得起朕的信任嗎?」
聽到這話,王有幀的心中一顫。
他知道,自己面對的是最為艱難的局面。
如果皇帝問為什麼如此判決,他還能夠將自己準備好的原因朝著皇帝說一通。
可是現在,皇帝根本就不問這個!
皇帝問的,是你辜負了他的信任。
在遲疑了剎那之後,王有幀鄭重地道:「陛下,臣對您的忠誠天日可鑑。」
「臣之所以如此審判柳浩等士子,為的就是保持陛下的萬世美名。」
「柳浩他們都是小人物,他們和陛下您比起來,就好似日月與塵埃。」
「因為他們損壞了陛下的一世英名,這是臣不願意見到的。」
「所以才如此判罰,請陛下明察。」
隨著明察說完,王有幀長長的出了一日氣。
沈葉聽著王有幀的辯解,心中一陣的冷笑。
此時的他,對於這些文臣的認識,算是又多了一些。
他們心中明明想的是其他,但是從他們嘴裡面說出來的,都是為了他這個皇帝著想。
這等的情形,實在是可笑。
「為朕著想,看來朕要好好謝謝你了。」沈葉的聲音不高,但是卻帶著一股冷厲的寒意。
這寒意讓王有幀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沈葉接著道:「以朕看來,王有幀你是為了自己的好名聲吧。」
「為了救護忠志之士,不惜違抗皇命,這等的名聲,會讓王有幀你受用無窮吧。」
說到這裡,沈葉冷冷的朝著王有幀看了一眼,而後淡淡的道:「你不用給朕辯解,朕這次讓你來,是告訴你一件事情。」
「四皇子他們出海建設新領地,還缺少一個負責律法的人。」
「你跟著他們去吧!」
「朕不趕盡殺絕,但是你的家人會在新領地開拓兩年之後,跟隨你一起去新領地。」
「你心中既然沒有朕,那就不要留在這裡啦!」
「朕需要的,是能夠幹事的人,而不是兩面三刀之輩。」
王有幀聽著皇帝對自己的評價,臉色變得無比蒼白。
他本以為自己最多也就是被貶官回鄉,卻沒有想到,直接讓皇帝給提了一個開拓新領地的大禮包。
不但他要出去,就算是他的家人,也要出去。
這也代表著,他硬抗皇命所收穫的名聲,兌換不了什麼好處。
「多謝陛下隆恩。」王有幀的聲音在顫抖,他知道自己辯解哀求沒有用。
皇帝已經下定了決心,那絕對不會因為他兩句哀求就改弦易轍。
沈葉目視著王有幀的神色,心中沒有絲毫的波瀾。
王有幀既然做錯了選擇,那麼他一定要付出代價,唯有這樣,才能夠讓自己的意志貫徹下去。
「你知道朕接下來要如何處理這些暴徒嗎?」沈葉平靜地問道。
此時的王有幀已經有了一些猜測,可是面對皇帝的目光,他遲疑了一下道:「臣不知道。」
「朕會讓人繼續審理,朕要看看,定這幾個暴徒的罪,究竟有多難。」
「朕還要看看,所謂的江南士林,是否真的堅不可摧。」
沈葉的聲音不高,但是他的話語中,卻充斥著森森的殺意。
王有幀猶豫了一下,還是將口中的話咽了下去,老老實實的跪在地上不吭聲。
沈葉也沒有多和王有幀說話的心思,他一擺手,直接讓王有幀退下。
隨著王有幀從行宮中出來,關於他的懲罰也直接公布了出去。
這個消息,可以說讓這個海上之城譁然。
很多人都沒有想到,皇帝對於王有幀的懲罰是如此的決絕。
不但王有幀被流放新領地,他的家人也要跟著去,這可以說直接斷了王有幀一家子的前程。
王有幀後不後悔沒有人問,但是不少人此刻都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幾個大學士的值房內,祝明陽和張英等人看著王有幀的懲罰諭旨,也是面面相覷。
他們沒有想到,皇帝對於王有幀的懲罰竟然如此的堅決,如此的不容置疑。
和懲處王有幀相比,接下來還有一件事情,更是讓他們揪心,那就是皇帝要找人重審這些圍攻大學士的暴徒。
暴徒是皇帝對於這些人的定義,可以說一個暴徒,基本上已經確定了皇帝的態度。
「陛下這一次是下定了決心啊!」祝明陽朝著張英道:「江南的士林如果繼續堅持的話,後果可能非常嚴重。」
張英何嘗不知道後果嚴重,可是現在的江南士林,風雨書院的那些人並不怎麼聽他這個大學士的。
因為皇帝這個階梯稅賦方式,動的是江南那些頂級士紳的利益,他們在這件事情上,根本就不聽他這個大學士的。
在遲疑了瞬間之後,他嘆了一口氣道:「希望陛下這一次找一個好的主審官。」
「至於風雨書院那邊,咱們兩個都讓人給他們帶話吧,要他們適可而止吧。」
祝明陽點了點頭道:「也唯有如此了。」
和這兩位大學士的凝重相比,靳輔此時的眉頭卻緊皺著。
就在這一天的功夫,他接到了四五封老朋友的來信。
這些人不是他的同年,就是他曾經合作過的同僚,彼此的關係都非常不錯。
以往他們之間雖然也保持著通信,但並不是太密集,可是這一次,一天就來了四五封。
這些信的內容,除了對他遭遇江南士子的圍攻問候之外,還有就是希望他出面,請皇帝放這些士子一面。
在這些信中,語氣柔和的,說一些大義和士子年輕,未來還很長,不能因為一時的衝動,毀了他們一輩子。
而一些語氣強硬的,則告訴他,事情因他而起,他一定要將這些士子給救下來,要不然的話,那就是朝廷的罪人。
面對這等的信件,靳輔是無比的憋屈。
他差點被那些士子給打死,可是落在那些老朋友的眼中,這好似都成了他的過錯。
實在是豈有此理!
可是他心中難受,卻也沒有地方去訴說。
皇帝那邊本來就是高高舉起了刀,他要是去訴說委屈,說不定還讓皇帝的刀舉得更
高。
至於其他人————
皇帝對王有幀的處理,已經讓他意識到,這件事情所引起的風暴,比他想的更大。
說不定還要殃及到他,而這件事情的本質,實際上是江南的那些士紳要和朝廷角力一下。
讓朝廷對稅賦的改制知難而退。
思慮再三,靳輔嘆了一口氣,最終一封信也沒有回。
在海上之城的別院之中,前些時候聚集的那些人,此時又聚集在了一起。
只不過他們的神色,更加的陰沉。
「實在是豈有此理,大理寺的王有幀已經判了案子,皇帝竟然將王有幀給全家流放,這還要什麼審判,他直接下旨將柳浩等人給殺了不就妥了嗎?」
脾氣暴躁的男子聲音很高,到了最後,甚至有一種在嘶吼的感覺。
他的話頓時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:「直接下旨,我覺得他不敢,他還想要點臉面。」
「要臉面就不要如此的反覆無常。」
聽這種人的議論,坐在中間位置的男子咳嗽了一聲道:「諸位,咱們這次聚在一起,不是要發牢騷,咱們的目的,是商議一下接下來怎麼走。」
「皇帝還會派出新的官吏來審理此案,接下來,咱們還要救柳浩他們嗎?」
他這話一出口,本來亂糟糟的大廳頓時安靜了下來。
眾人雖然對皇帝非常的不滿,但是對於皇帝的手段也有不少的顧慮。
皇帝的殺伐決斷,他們也是見識過的。
「自然要救,如果不救柳浩他們,咱們書院還有存在的必要嗎?」那性格急躁的男子第一個開口。
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堅定地道:「皇帝雖然強大,但是他只有一個人。」
「他治理不了整個天下,他要靠著天下的官員和士紳來治理天下。」
「古往今來,不論是再強的皇帝,在遇到反彈之後,都會選擇妥協。」
「更何況,咱們不救柳浩,皇帝說不定就會覺得咱們軟弱可欺,他推動稅改的心思就會更加的堅定。」
「與其等到那個時候決戰,還不如一次性將皇帝的野心給打回去。」
他的話,引起了幾個同伴的回應,卻也有人擔憂地道:「如果皇帝直接動刀兵怎麼辦
這個問題一提出,四周一片的寂靜。
江南的官紳很多,江南也很有實力,可是皇帝掌控羽林衛和伏波水師,並不是他們可以匹敵的。
一旦掀桌子殺人,他們沒有太大的抵抗力。
「你們擔心這個,不如擔心江南亂了怎麼辦?」
「古往今來,最不希望江南亂的,從來都是皇帝,因為江南是天下的稅賦重地,一個江南占據了天下賦稅的一半。」
「可以說,江南安則天下安,江南亂則天下亂!」
「這等的情形下,怕的不應該是咱們。」
說話的是一個面容瘦削的老者,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堅定地道:「現在這種時候,我們不爭也要爭!」
他這話一出口,那坐在中間的男子開口道:「鄭先生這話說得好,事已至此,不爭也要爭!」
「唯有爭,才能夠讓朝廷知道我江南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