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檐上雀影


  出了順天府的大門,日頭白晃晃地砸下來,曬得青石街面直冒熱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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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管家一路小碎步跟在魏忠身側,賠著笑:」公子,馬車就在前頭巷口,您慢些,仔細腳下。」

  身後還綴著半條街看熱鬧的人,嗡嗡的議論聲追著腳後跟——

  」就是他,搶了人家書生祖傳的畫,還把人推下護城河……」

  」噓——太師府的義子,你不要命了?」

  魏忠聽見了,臉上一點波瀾都沒有。十年了,他早學會把旁人的戳戳點點當成耳旁風,風過了,他還是那個體面齊整的魏公子。

  可走到巷口,他後脖子忽然一涼。

  像有人貼著他的脊梁骨,輕輕吹了一口氣。

  他猛地回頭——身後只有看熱鬧的人群,擠擠挨挨,一見他回頭,呼啦一下散開半面,個個低頭裝沒事人。

  」公子?」管家嚇得一哆嗦,」怎麼了?」

  」沒什麼。」

  魏忠收回目光,彎腰上了馬車。車簾一落,外頭的眼光隔開了,那股涼意卻沒散,順著後頸往衣領里鑽,冰涼黏膩,像一條小蛇。

  他抬手摸了摸後脖子,摸了一手心的冷汗。

  窩囊。他在心裡罵自己。魏忠啊魏忠,刑場上刀斧手的鬼頭刀都沒讓你眨過眼,今日讓個抱貓的小丫頭三言兩語,就嚇成這副德行?

  可轉念,他又想起府里那檔子事——他藏得嚴嚴實實的那包東西,說沒就沒了,連根線頭都沒留下。他明里暗裡查了一個多月,書房翻了三遍,伺候的人審了兩輪,什麼都查不出來。

  查不出來,才最嚇人。

  馬車骨碌碌地走,他閉著眼靠在車壁上,那口氣卻始終吊在嗓子眼,落不下去。

  到了太師府側門,早有門房小廝迎出來,哈著腰回話:」公子,太師爺在書房會客,吩咐您先回院裡歇著,酉時過去回話。」

  」嗯。」魏忠應了一聲。

  管家湊上來,壓低聲兒:」公子,今日堂上那丫頭片子那些渾話……太師爺回頭要是問起——」

  」我自有分寸。」魏忠眼皮都沒抬,」義父養我十年,還輪不到一個耍貓的小瘋子來離間。」

  」是,是,是這個理。」管家乾笑兩聲,躬身送他往裡走。

  穿過兩重院子,後脖子又是一涼。

  這回他回身回得極快——廊下只有一個掃地的小廝,被他這一回頭嚇得掃帚都脫了手,」啪嗒」掉在青磚上。

  」公、公子……」

  」看什麼?」

  」沒、沒什麼!奴才什麼都沒看!」小廝腿肚子直轉筋。

  魏忠盯著他看了兩息,盯得對方頭都不敢抬,才一甩袖子走了。走出七八步,他總覺得那道目光還粘在自己背上,可再回頭,廊下空空的,小廝早溜沒影了。

  他住的偏院在最西頭,僻靜。院裡有棵老棗樹,平日總有三兩隻雀子在枝上嘰嘰喳喳,吵得人心煩。今日一進院門,靜得反常。

  太靜了。

  魏忠的腳步頓住了。

  他鬼使神差地抬起頭——

  房檐上,黑壓壓站了一排麻雀。

  不是三隻五隻。是幾十隻、上百隻,擠擠挨挨,從檐角這頭一路站到那頭,把半條屋脊站得滿滿當當。沒有一隻叫的,沒有一隻蹦的,就那麼整整齊齊地站著,上百顆圓溜溜的黑眼睛,齊刷刷,全釘在他臉上。

  」……哪兒來這麼多扁毛畜生。」

  他自言自語了一句,聲音出口,才發覺有點發緊。

  他試探著往左邊走了兩步。

  唰——上百顆小腦袋,跟著轉了過來。

  他又往右邊退了三步。

  唰——又齊刷刷轉了回去。

  後脖子那股涼氣」騰」地一下竄上天靈蓋,魏忠渾身的汗毛全立起來了。他彎腰從花壇邊摸起一塊石子,胳膊一揚,狠狠砸了過去:」滾!」

  撲稜稜——

  滿檐的麻雀炸起來,飛了半尺高,在半空打了個旋,又一隻挨一隻,落回了檐上。

  還是那一片黑壓壓的羽毛。

  還是那上百顆圓溜溜的黑眼睛。

  還是盯著他。一隻都沒走。

  魏忠的腿肚子一軟,腳底下打了個晃,險些跪倒在台階上。

  十年了。經他手沉下去的人命,他自己都數不全。他這種人,睡著了跟死了一樣,從來不做夢——他一度以為,那是老天爺都懶得找他。可這一刻,那些他從來不敢去想的臉,一張一張,全從那片黑壓壓的羽毛底下浮了上來,都圓溜溜地睜著眼。

  他想起府里老嬤嬤嚼過的舌根:橫死的人,魂兒沒處去,就附在雀子身上,飛回來看看。

  從前聽見,他只當是鄉下婆子的渾話,一笑就撂了。

  此刻,那句話像根冰錐子,順著他的耳朵眼,直直扎進腦子裡。

  」不是我……」他聽見自己喉嚨里擠出半句,」都不關我的事……」

  他連滾帶爬地衝進屋裡,」咣當」一聲摔上門,手忙腳亂地插上門栓,又用肩膀頂了頂,確認頂死了,才背脊死死抵住門板,一寸一寸滑坐下去。

  心口擂鼓一樣,撞得肋骨生疼。

  院外傳來小廝怯生生的動靜:」公子?廚房問您,晚膳是擺在外間還是——」

  」滾!」

  腳步聲連滾帶爬地遠了。

  外頭靜了一瞬。

  然後,窗紙上,映出一片跳動的影子。

  小小的,一蹦,一蹦,又一蹦。跳得極輕,卻密——一隻、兩隻、十幾隻,影影綽綽落了滿窗。它們在窗台上跳著,影子映在窗紙上,被日頭拉得歪歪斜斜,一晃,一晃。

  晃得他心口發慌。

  魏忠抱著膝蓋縮在門後,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那扇窗。他不敢閉眼。他總覺得,只要他眼睛一眨,窗紙上那些影子就會齊齊停下來——

  停下來,一起轉過頭,隔著一層薄薄的紙,看他。

  篤。

  窗紙上輕輕響了一聲。

  篤、篤。

  像誰拿指甲蓋,一下一下,叩著窗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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