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頭頂的追聲
那一聲"出來",在魏忠的耳朵里響了一整夜。
他縮在神像後頭,後背抵著冰涼的泥胎,右手攥著那柄隨身的短刀,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滑膩膩的。廟門上咚咚的啄擊聲一陣緊似一陣,他瞪著那扇爛門板,眼睛酸得流淚也不敢眨一下。
咚、咚、咚。
像有人拿小錘子,一下,一下,專敲他的腦殼。
"滾……"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,"都給我滾!"
門外的啄擊聲不停,反倒更密了。
半夜的時候,破窗洞裡忽然撲稜稜鑽進一團灰影。魏忠想都沒想,掄刀就砍,刀鋒擦著那麻雀的翅膀劈在窗框上,迸起一片碎木屑。麻雀吱地一聲尖叫,斜著飛出窗外,檐下頓時炸了鍋,幾十隻麻雀一齊扯開嗓子叫,吵得他耳膜生疼。
"來啊!"他紅著眼沖窗洞揮刀,"再來啊!"
沒有第二隻敢進來。可外頭的叫聲也不停,嘰嘰喳喳,嘰嘰喳喳,像幾十張嘴縮在黑暗裡,掰著手指頭數落他這半輩子幹過的事。
後半夜,又有一隻從窗洞探進半個身子。這回魏忠學乖了,貼著牆根挪過去,一刀削下去,削掉了兩根尾羽。那麻雀慘叫著逃出去,灰撲撲的羽毛打著旋兒落在他腳邊。外頭的叫聲霎時高了八度,啄門聲密得像下雹子,震得門框上的陳灰簌簌往下掉,落了魏忠一頭一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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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手抹了把臉,忽然咧開嘴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。
"我這是幹什麼……"他喃喃自語,"跟一群扁毛畜生置氣……魏忠啊魏忠,你是越活越回去了。"
笑完他把刀橫在膝蓋上,一字一頓地對著門外說:"你們守著。守到天亮,守到餓死。我這條命金貴,不能交代在這兒——還有帳沒算完呢。"
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,輕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。他攥了攥刀柄,指節捏得發白。
熬。只能熬。
天蒙蒙亮的時候,啄門聲忽然停了。
最後一聲"咚"落下之後,廟裡廟外靜得嚇人。魏忠僵著沒動,豎著耳朵聽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——沒有啄門聲,沒有叫聲,連翅膀撲棱的聲音都沒有。
走了?
他不放心,又等了一會兒。外頭靜悄悄的,只有晨風颳過荒草的沙沙聲。
"走了……"他長長吐出一口氣,整個人差點癱下去。嗓子眼乾得像塞了把沙子,從昨天到這會兒,他一滴水沒沾,再不找點水喝,不用人來抓,他自己就得渴死在這破廟裡。
他把短刀別回腰裡,貓著腰挪到門口,使出全身力氣,一點一點把堵門的大石頭挪開一道縫。石頭蹭著地皮,發出刺耳的吱嘎聲,他每挪一寸都要停下來聽聽外頭的動靜。
剛把廟門拉開一條縫,山道那頭就飄來了說話聲。
"……都仔細著點搜!城裡四門都沒見著人影,八成是鑽山了!"
"前頭不是有座破廟嗎?過去看看!"
"上頭下了死命令,活要見人,跑丟了他,咱們誰也別想交差!"
魏忠的血一下子涼到了腳底。是衙役!他手忙腳亂地把門掩回去,後背剛貼上神像,檐下忽然炸了窩——
嘰嘰喳喳!嘰嘰喳喳嘰嘰喳喳!
幾十隻麻雀一齊扯開嗓子叫,比夜裡那一陣還響、還急,一聲疊著一聲,恨不得把廟頂掀翻。
山道上的說話聲立刻變了調。
"聽!什麼動靜?"
"廟那邊!快——"
魏忠腦子裡嗡的一聲,什麼都明白了。這哪是麻雀,這分明是一群長了翅膀的哨兵,在這兒守了他一整夜,專等著給人報信!
他再也顧不上別的,連滾帶爬地撲向後窗,翻身從破窗洞裡跳了出去,落地時腳腕子崴了一下,鑽心地疼。他顧不上揉,撒腿就往深山裡跑。
頭頂呼啦啦一陣響,那片灰雲跟了上來。
"在那兒!人往山上跑了!"
"站住——!"
身後的喊聲追著,頭頂的叫聲引著。那群麻雀不疾不徐地壓在他頭頂上飛,他跑快,它們叫得急;他拐彎,它們跟著拐,嘰嘰喳喳的聲音像一根線,拴在他的天靈蓋上,一路把他往衙役的耳朵邊上牽。
"畜生!"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罵,嗓子劈了叉,"遲早把你們一個個全燉了下酒!"
頭頂的叫聲更歡了,嘰嘰喳喳,嘰嘰喳喳,活像是在笑他。
罵聲沒落,他腳下一空,左腳陷進泥窩裡,拔出來的時候,鞋沒了。他回身看了一眼,那隻鞋孤零零地陷在爛泥里,身後的腳步聲已經近得能聽清點人數了。
"快!前頭有動靜!"
他咬咬牙,顧不上回去撿,光著左腳踩在碎石和荊棘上,一步一步,扎得鑽心地疼。荊棘條子抽在腳背上,劃開一道道口子,血珠子順著腳底板往外冒,每落一步,都在草葉上印一個紅點子。
可他不敢停。停了就是死——不,比死還慘。他還有帳沒算完,他這條命,還不能丟。
跑。只能跑。
不知跑了多久,兩條腿沉得像灌了鉛,肺里呼出來的氣都是腥甜的。就在他眼前一陣陣發黑的時候,半山腰一蓬亂藤後頭,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。
山洞!
魏忠幾乎是撲過去的。他撥開亂藤往裡一鑽,洞不大,將將容下他蜷著身子。他顧不上喘勻氣,回身拽過幾根帶葉的枯枝,手忙腳亂地把洞口遮了一層又一層,遮得嚴嚴實實,只留一道小縫透氣。
做完這些,他貼著冰涼的石壁滑坐下來,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,一顆心擂鼓似的撞著肋骨。
一下,兩下。
他剛喘出第二口氣——
嘰嘰喳喳。
嘰嘰喳喳,嘰嘰喳喳。
那聲音不高,甚至稱得上悠閒,就在他擋在洞口的樹枝外頭。
近得,像是貼著他的耳朵。
魏忠僵在黑暗裡,渾身的血一寸一寸涼了下去。他緩緩抬起手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連呼吸都不敢出聲。
洞外,那幾聲鳥叫不急不緩,一下,又一下。
仿佛在數著他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