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一眼萬年
第11章 一眼萬年
深夜。
雨幕未停,瀚河卻化為了一鍋沸水。
獨孤嫣手持紅色油紙傘,站在客棧外,素潔紅衣配上金絲馬面裙,整個人亭亭玉立貴氣逼人,眼底卻帶著幾分恍如隔世的感慨。
嗯……就好似一夜之間,從女孩變成了女人!
而給她造成如此影響的,自然是那個兇巴巴的活太歲。
其不光教會了她,出門在外不謹慎的下場,也讓她見識了一甲之姿的壓迫力,乃至什麼叫除惡務盡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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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碼頭的棧橋上,插上了一排木樁,上面掛著籠子,裡面是三十餘顆人頭。
衙役小心翼翼在旁看護掛上牌子,連衣著都整理的一絲不苟,就好似小小的瀚陰縣上方,壓著一尊擇人而噬的活閻王,稍有不慎,就會被摘了腦袋掛在柱子上。
瀚河是南北交匯之所,過些天廣慈寺又開大會,來往江湖人頗多。
光獨孤嫣看出大概身份的,就有劍痴顧長庚、九龍潭大小姐等。
這些人和她一樣,都是出自北方的宗門天驕,起初目的是去廣慈寺見識下同輩高手,也為往後的江湖登頂之路積累名望。 但剛到瀚河,他們就被同輩狠狠上了一課。
滄浪幫好歹是三甲坐鎮的幫派,毫無徵兆被一夜滅門,懸首渡口示眾。
且這不是葉行歌第一次干,歸元教雍京分舵被滅門,上津渡殺手全殲,已經算慣犯了。
而葉行歌把人頭插這,甚至在杆子上掛了個黑狗頭,顯然就是讓他們這些出手不凡的江湖子,明白什麼叫王法。
效果也顯而易見。
瀚河作為江湖大港,本來行走之人江湖氣頗重,天驕少主也都和她一樣自命不凡。
但此刻卻一水全變良人,刀劍都知道用布包著以免嚇到平民,連渡口的野狗都乖巧起來了。
獨孤嫣持傘站在人群之後,也不知是女子天生慕強,還是惺惺相惜,反正腦子裡念念不忘,甚至覺得自己這輩子都難以忘記這一夜。
如果往後得婚配,面對一個庸庸碌碌的相公,再想到那手持雙刀雨夜遊龍的霸氣背影……
「如煙姑娘?」
「嘶~」
耳邊傳來男子嗓音,正在胡思亂想的獨孤嫣,驚得一縮,下意識按住腰後橫刀。 回眸看去,首先入眼的是猶如遠山霧灰的蒼灰錦袍,清冷素雅,還勾勒有雲紋。
男子個頭頗高,她回眸第一時間,看到了是城牆般的寬厚胸膛,充斥著力量感與安全感。
再往上,才是骨相立體的劍眉星目,眼神溫潤又正氣自顯,整個人看起來,就好似個又冷又魅的禁慾系老魔……
?!
因為換了身衣裳,獨孤嫣差點沒認出來,神色微僵愣在了原地。
葉行歌低頭打量英姿颯爽的小女俠,心頭是真把這丫頭摁在腿上抽一頓屁股!
畢竟剛才他算好了戰鬥策略,結果這姑娘跑來視奸,弄得他啥法寶都掏不出來,那是真把吃瓜瓜的勁兒都使出來了才打贏。
但看在這姑娘初入江湖俠義心腸的份上,葉行歌想想還是沒計較:
「你怎麼一個人站這兒?」
獨孤嫣生來就是天潢貴胄,被譽為八柱堂未來的女王,平時性格挺傲,但此時是扮作商賈之女,肯定不能太傲氣,在葉太歲面前,也確實傲不起來,此時擡手勾了下耳畔髮絲,還露出了幾分少女的青澀之感:
「我就是出來看看,葉大人當真雷厲風行。那些小娃都在二樓住下了,接下來該怎麼處理?」
葉行歌擡手把傘接過來,遮在兩人頭頂: 「明天晚上京城會來人接手,查明出身後,盡力送回原籍。」
「哦……那就好。家父還得去談生意,明天可能就得離開,我……」
葉行歌估摸是把這姑娘老爹嚇到了,他家客棧生意就是這麼黃的,此時也沒挽留:
「往後在外行走切記注意,這江湖不是過家家,就你這小模樣,稍有不慎落在歹人手裡,下場可比我今天說的要可怕。」
獨孤嫣想起葉行歌在車廂外說的黑話,都有點羞憤欲絕,此時瞄了瞄眼前人:
「葉大人為何懂那些……嗯……」
葉行歌理直氣壯:「衙門辦案,什麼事沒見過?你要想聽,我再給你講講……」
「不用!」
獨孤嫣聽到『狡兔三窟』,咬咬牙還能接受,畢竟書上也有吹簫弄玉等葷話,而再嚇人一點的,她怕是都不敢睡覺了,晚上做夢都得被這太歲綁起來抽:
「我長記性了,往後絕不輕易涉險。」
葉行歌覺得這姑娘真乖巧,他還得回去陪大漂亮,也沒久留,把傘還回去:
「還有公務在身,先上樓了,港口太亂,如煙姑娘也早點休息,往後若是有緣,江湖再見。」 「好……」
獨孤嫣微微頷首,不過眼見這活太歲要走,又目光微動,從腰後解下黑鞘橫刀:
「這把刀叫『斷獄』,意思是『以刀代法,裁斷是非』,但我帶了幾年,殺的惡人也沒葉大人幾個時辰……」
葉行歌頓住腳步,回頭查看,可見橫刀長三尺三,手柄以紅繩點綴,刀鞘用料也頗為上乘,光看質地都價值不凡。
而這把刀顯然是名兵,剛才他用過,神效『削鐵如泥』。
雖然不算夯爆了的大殺器,但戰術價值頗高,這姑娘能隨手送他,那只能說確實白富美了。
葉行歌對這把刀確實有興趣,略微思考後,雙手繞到屁股後面,『拔出』了蝴蝶雙刀。
蝴蝶雙刀意在彌補技法短板,萌新半吊子拿著極其霸道,但高手拿著就是白板。
而這姑娘純學院派,理論沒毛病,但太萌新,很適合這東西,葉行歌翻轉雙刀,刀柄遞過去:
「來而不往非禮也,此刀是從清河山莊李望潮手中繳獲,你應該用得上。」
「……」
獨孤嫣看向雙刀,可見刀型極為漂亮,銀色刀身,輔以晶瑩剔透的赤玉把手,刀格上方還有蝴蝶紋,不但質地不凡,還和她衣裳配色很搭。 但獨孤嫣眼神卻有點古怪。
畢竟蝴蝶系名兵,定位就是給半吊子彌補技法差距,越菜提升越大。
送她這東西,意思是說她很菜咯……
獨孤嫣好歹是八柱堂的宗門天驕,心裡頗受打擊。
但和葉太歲比起來,她確實還得練,遲疑一瞬,還是接過:
「那小女子就不客氣了,希望日後能比肩葉大人,爭取用不上此物。」
葉行歌輕笑了下,把橫刀接過來,微微拱手,轉身進入了客棧。
滴滴答答……
獨孤嫣撐著紅傘站在原地,目送身形挺拔的活太歲離去,有點想送幾步,但想想還是算了。
爹爹剛才已經叮囑過。
葉行歌確實行事剛正、天賦異稟,是個大才。
但彼此位列不同陣營,未來無論是八柱堂入關,還是大燕一統,都必有一戰。 而不出意外,她和葉行歌,極可能還互相對位,甚至為了自身勢力存續你死我活。
現在牽絆越多,往後就越肝腸寸斷。
所以還是當個追趕的目標就好。
獨孤嫣心頭悵然若失,又探頭了幾眼,直到背影徹底消失在了樓梯口,才幽幽嘆了口氣,拿著蝴蝶雙刀看了看,小步快跑回了客棧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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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鎮子街面上。
二十餘人的隊伍,護送著幾輛馬車駛入港口,車隊上掛著流雲山莊的旗子。
流雲山莊是北方的鑄劍山莊,擅長兵器,和玄兵閣、尚水劍廬等齊名。
馬車內,少主傅劍平,做尋常富家公子打扮,遙遙打量碼頭上的亂象,詢問道:
「那邊怎麼回事?」
「聽說是觀天閣那個『葉太歲』,今天到了瀚河,剛屠了滄浪幫懸首示眾,據說還殺了風刀門的堂主陳忘年……」
「這煞星怎麼也來了?!都把刀劍收起來,用布包著,別衝撞了路人……」 ……
而車廂之內,還坐著族叔傅義安,瞧見碼頭亂象,神色頗為警惕:
「此人鋒芒太盛,輕易別招惹,明早就乘船離開吧。」
傅劍平知道這擇人而噬的劫緣刀之主惹不起,才吩咐隨行門人低調點,聞聲迴轉過頭來:
「躲得過初一,躲不過十五,聽我爹說,此人剛在御前打贏了擂台,此行恐怕也是去廣慈寺,到時候遇上,恐怕是個勁敵。」
傅義安聽到『躲不過十五』,神色明顯有異樣,但還是如同長輩般教導:
「到時候再說。不盡千難萬險,如何踏入一甲?」
傅劍平覺得也是,朝著鎮子上掃了幾眼,就關上了車窗。
咕嚕咕嚕……
很快,馬車駛過街道。
而街邊酒肆窗內,一名帶著斗笠的中年人,正在自斟自飲,等到流雲山莊的隊伍過去後,便從袖中摸出了塊牌子。
黑色牌子帶有白虎雕紋,只有單面存在方格,代表其是白虎七宿最底層的『參水猿』。 歸元教二十八星,分四大堂口,青龍白虎負責大燕南北,朱雀負責後周,而玄武則在北遼西域等邊緣地帶活動。
此時蓑衣中年人手持牌子,寫下:
【瀚河,流雲山莊傅劍平、傅義安,隨行二十餘人,可能攜帶《天鑄金籍》……】
天鑄金籍,是流雲山莊世代摸索出的鍛造圖譜,鑄劍宗派立世之本、最高絕密,損失或外傳,便是動了宗門根基。
正常情況,流雲山莊掌門都不敢把這玩意帶出祠堂,但歸元教今日探得情報,有人通過槊風城的門路,聯繫了流雲山莊的族叔傅義安。
傅義安往年就和槊風城有聯繫,常年利用家族身份之便,給匪幫豪雄提供兵甲謀取暴利。
這次買家砸下了血本,向傅義安購買了二十四件名兵的鑄器圖譜。
鑄器圖譜只能用來打造鑄器工坊、仿製兵甲,無論誰買走,都是在給流雲山莊掘墳。
且神兵丹藥,直接和頂尖戰力掛鉤,如果關外蠻子能掌握工藝,那要不了多少年,關外就能養出一堆底蘊雄厚的高手,甚至一甲老魔。
為此朝廷對這些管束頗嚴,三山七望為了維持中原統治,也不讓工藝外流。
歸元教不清楚買家砸下了什麼籌碼,但知道傅義安大概率敢監守自盜。
而此行跑來打劫,是因為歸元教也鑄器,教主再厲害,總得學習百家經驗,對這份鑄器圖譜很感興趣。 且鑄器圖譜可以複製,搶到手後,複製十幾份賣給玄兵閣等競爭對手,都能賣出天價,一魚多吃!
隨著情報送上去後,牌子對面的上級,就很快給予回覆:
【盯住動向,人手正在集結。】
中年人掃視港口一眼後,又上報:
【葉行歌,剛滅滄浪幫,疑似孤身,隨身定然有劫緣刀、鬼王刀、跳澗虎等……】
紅眼病教作風人盡皆知,只要隨身財物價值夠高,還孤身一人,就鐵定受不了的。
但南方的青龍七宿,被殺的只剩兩根獨苗,角木蛟、亢金龍聯手蹲伏,都是丟下兩具屍體才僥倖脫身,哪怕是見利忘命之徒,也該思考會不會白給了。
在消息逐級上報後,歸元教高層,很快給予了回覆:
【此子扎手,上面正在謀劃,先以正事為重,別暴露行蹤。】
中年人知道兄弟堂口被滅門的慘劇,估摸上級是怕了。
畢竟上級只圖財寶,葉太歲的劫緣刀嗷嗷待哺,圖的可是上級的命,誰是獵人誰是獵物,真難說。
他確實也不敢去招惹葉太歲,得到明確指示後,便收起了牌子,悄然摸向了流雲山莊方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