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閉門謝客
人說樹大招風,楚嵐覺得這話只對了一半。
招風不假,可也招藤蘿,招鳥雀,招那背地裡磨斧頭的樵夫。
這道理她嚼得比老牛反芻還細。
明川這地方,縣衙管白天,黑龍會、赤焰幫管剩下的時辰。
而黑龍會與赤焰幫,兩幫的底層古惑仔為著碼頭、賭館、青樓的抽成,隔三差五便要動刀。
而這些場子見了血也不怕,拿土一抹,次日照常開張。
倒是兩邊的高層,逢年過節還要互相請酒,面和心不和地維持著那一層薄薄的體面。
所以軒轅凜來說,赤焰幫的苟賓州在打聽她行蹤,楚嵐連眼皮都沒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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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在自己腦海中翻檢一遍,確認與苟賓州彼此並無過節。
那就只剩一種可能,對方要交朋友。
當然,也可能是笑裡頭藏刀,酒裡頭下藥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這張臉,哎。
在江湖上走,長成這樣等於半夜挑燈籠。
招來的不光是看客,還有蚊子蒼蠅。
她一個女人混到今日,靠的不是運氣,是如履薄冰練出來的腿腳。
凡事往壞處想,往好處做。
這是楚嵐的規矩。
回到楚府,天色已昏。
灶間煙氣裊裊,菜香順著院子飄出半條街。
老蕭頭正扯著嗓子喊宗梁端菜。
楚嵐跨進門檻,嘴角自己往上翹了一下。
就這點油煙味兒,比什麼山珍都受用。
她貪的就是這個。
三菜一湯上桌,青菜豆腐,一碟臘肉,一碗蛋花湯。
楚嵐端起碗,夾了筷青菜送進嘴裡,慢慢嚼,不說話。
吃到一半,宗梁忽然擱下碗,拿袖子抹了把嘴。
「小姐,今兒下午湯家周管事來過。」
楚嵐嘴裡還嚼著,沒停,只抬了抬眼皮。
「說是,湯老爺要感謝之前你送的那顆丹,救了他半條命,一直惦記著當面道謝,禮都備好了,就等小姐你定日子。」
宗梁拿眼瞟楚嵐,又找補一句,「周管家客客氣氣的,還拎了兩盒點心,我沒接。」
楚嵐把嘴裡飯菜嚼完咽盡,才開口:「明早去回話,說我身子不爽利,不見客。」
宗梁應著,又憋不住:「小姐,湯家跟咱們好歹……」
「不會有事。」
楚嵐截住話頭,筷子照常夾菜,「湯德厚這老狐狸,嘴上說謝,肚裡打的什麼算盤,我隔著三條街都聞得出來。
他看上了我目前這副舵主的名頭,想先套個近乎,往後開口方便,可當日我送了那顆丹,以往交情就已結清,誰也不欠誰。
今天給他開條縫,明天他就敢推門進來,後天呢?張老爺李員外什麼的排著隊來敲門,到時候你擋,還是我擋?」
宗梁張了張嘴,到底沒出聲,又拿起筷子老實吃飯。
楚嵐擱下筷子,看看宗梁,又看看老蕭頭,目光收回來。
「這才剛開始。」
她語氣平平,「往後慕名來的、打主意的,只會多不會少,今天不把規矩立死了,往後光應付這些人就夠喝一壺的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從明日起,閉門謝客,誰來也不見。」
老蕭頭沒吭聲,只點點頭。
他與楚嵐接觸久了,差不多已經知道她的脾性:不輕易拿主意,拿了就是鐵板釘釘,而且回回都是對的。
楚嵐轉向宗梁:「往後拜帖邀約,直接擋回去,不必報我。」
宗梁應了。
打這起,他就成了楚嵐門前一堵牆,誰來撞誰。
接下來一個月,楚嵐就成天窩在靈微堂,要不就府里待著。
分舵中像梁洛這些個相熟的還能見她一面,旁的人,管你多大來頭,來了就是一碗閉門羹。
起先外頭閒話可不少。
有人說她剛混出點名堂就擺譜,有人說她鬼鬼祟祟不定在搗什麼名堂。
楚嵐聽見也當沒聽見,該關門關門,該吃飯吃飯。
日子一長,閒話反倒蔫了。
因為她關門關得公道,誰來都一樣。
這就有意思了。
罵她擺架子吧,她對誰都擺,你還真挑不出理來。
慢慢就有人改了口,說她年紀輕輕倒有幾分出世的意思,不摻和俗事兒,是個有見識的。
還有些吃飽了撐的,在茶館酒肆裡頭嚼舌頭,說她長那副絕世模樣偏偏好女色,成天不出門是在府里養了三十個姑娘,白天黑夜地滾床單。
這話傳到楚嵐耳朵里,她聽了也就笑笑。
三十個?別說她現在是女身,就算是男身滾一個月床單,腰子還要不要了?
這幫人真能扯。
楚嵐那頭把門一關,日子倒是清靜了。
可同一座明川城裡,有人正跟她做著完全相反的買賣。
黑龍會副舵主李官,這會正捏著張請帖在屋裡轉圈。
請帖是赤焰幫的苟賓州差人送來的,燙金的,字跡工整,措辭也客氣,邀他去苟家私宅喝酒,還說黑龍會李副會長也在,幾人正好湊一桌。
李官把這帖子翻過來掉過去,看了不下七八遍,腦子裡一盤棋下得噼里啪啦響。
他李官在明川這分舵當副舵主,早當得渾身長毛了。
這地方算什麼?一個小水窪子,養幾條鯽魚還行,他可是自認為有龍象的。
他一門心思要調回總舵,到真正的江湖裡去翻江倒海。
可調任這種事,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。
上頭沒人替你遞句話,那便是做夢,而且是白日夢,連個覺都不用睡的那種。
不過李官這人,天生是交友界的狀元,一輩子信奉,多個朋友多條路的道理。
在他看來,這世上哪有什麼現成的路,都是人踩出來的。
而人踩出來的路,十有八九是朋友給你標的箭頭。
何況他早就摸到一條攻略,苟賓州有個遠房表親在黑龍會總舵,八成就是這位李副會長。
這一局,只要苟賓州替他搭個橋,他李官調回總舵的事,便算是辦妥了一半。
他越想越覺得這是老天爺給的金手指,腦子裡已經自動播放起總舵大門緩緩打開的畫面。
李官當即收了請帖,轉身下地窖,從最深處摸出兩壇陳釀黃酒。
這酒他藏了整整十年,珍稀度起碼是橙色品質,原打算留到以後才開,眼下這局面,正是時候。
換身體面衣裳,對鏡整了整衣冠,都確認無誤。
兩壇酒拿紅綢裹了,李官一手一壇,抱在懷裡兩壇酒,喜滋滋出了門。
巷子裡月光正好,李官的影子被拉得老長,他一路腳步輕快,嘴裡哼的小曲兒調子跑得自己都不認識,逢人便點頭,那神態,滿心都是這把穩了。
……
翌日清早,楚嵐照例到了靈微堂。
晨光從窗欞漏進來,鋪在攤開的書頁上,安靜如畫。
她剛翻過一頁,紙還沒落穩……
門砰地被人撞開。
一陣腳步亂七八糟地衝進來。
王為跌進門裡,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了半天,終於擠出聲音來,顫得快要碎掉:
「嵐姐……出大事了!李副舵主,死了!舵主叫所有高層都過去開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