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長生是個笑話,獸禍有鬼
明川新城,都司周楓的宅邸。
說宅邸,不如說是縮水軍寨,門口兩尊石獅子,鼻孔朝天瞪人。
正對面就是將軍府。
兩家隔街相望,跟打擂台一樣。
此刻,周楓歪在太師椅上剝花生。
花生殼隨手往地上一扔,旁邊侍女伸手就撿走,熟練麻利。
「師叔。」陸青行走進來。
周楓頭也不抬,揮手屏退左右,等人走乾淨,才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字:
「說。」
「燕長空那邊有動靜。」
陸青行壓低嗓音,「他在抓血蓮教核心教徒,還像在拷問什麼。」
周楓剝花生的手一頓,嘴角勾起一絲玩味。
「四皇子啊四皇子。」
他把花生米扔進嘴,嚼得嘎嘣響,「你這是想學長生不老?這世上只一個人有資格長生,就是龍椅上那位,其他人想活太久,只會死得比誰都快。」
陸青行眼皮一跳,嘴唇動兩下,想問又不敢。
周楓看穿他心思,花生殼往桌上一拍:「行,別憋著,今天你師叔我心情好,給你講段古。」
他身子往前一傾,壓低嗓:
「血蓮教憑什麼當上前朝國教?你以為就靠他們幫前朝養那幫不怕死的蠱人軍隊?天真。
他們真正壓箱底的本事,是幫前朝皇帝琢磨長生不老,煉丹、採補、借壽,什麼邪門歪道都試過,據說啊,還真讓他們摸著了門縫。」
陸青行倒吸一口涼氣。
周楓豎起兩根手指:
「當今聖上派我來明川,兩件事。第一,找到長生不老術另一半殘卷。第二……」
他手指一彎,做了個勾的動作,「找一個東西,叫道果,這就是激髮長生術的藥引子,沒它,那些記載長生不老術的破捲軸就是廢紙一堆。」
「所以……」陸青行試探著問。
「所以,盯緊燕長空。」周楓重新靠回椅背,翹起二郎腿,「他要抓活口,說明挖出了東西,他挖到哪兒,你跟到哪兒,記住,別打草驚蛇,讓他替咱們當探路石。」
陸青行抱拳:「弟子明白。」
轉身要走,周楓忽然叫住他,丟過去一顆花生:「下次來,帶壺酒,你這乾巴巴匯報,聽得我嗓子快冒煙。」
……
清祟衛肆號武庫,管隊辦公室內。
楚嵐盤膝而坐。
周身真氣流轉,像有一層看不見的薄紗貼著皮膚遊走,從頸側滑下去,繞過鎖骨,沿著腰窩往下淌。
她沒睜眼,呼吸卻重一分。
那層「紗」貼著胸口起伏,順著小腹緩緩沉下去,又緩緩浮上來。
衣料底下,每一寸肌肉都繃緊,再鬆開。
她咬住下唇,不讓喉嚨里那聲悶哼漏出來。
她剛把《大衍混沌歸真決》運轉完一個大周天。
這破名字念著繞口,練起來倒像為她量身裁衣,合身得不能再合身。
真氣在經脈里跑起來,順滑得一點磕巴都不帶打。
從丹田竄到天靈蓋,再從頭頂一路滑到腳底板,絲滑得讓她渾身毛孔都張開,爽得差點哼出聲。
就跟大熱天灌一碗冰鎮酸梅湯,透心涼,渾身舒坦得想罵娘。
就在這時候……
「管隊!管隊!」
外頭敲門聲噼里啪啦響,跟催命一樣。
楚嵐收功睜眼,拉開門。
一個清祟衛小卒喘著粗氣道:「風大人傳喚,大堂集合,十萬火急!」
……
楚嵐趕到清祟衛大堂,裡頭已經站了十幾個管隊軍官。
她掃一眼,全是周楓這一派的人。
風無極站在那,兩手背在身後,臉上一點表情沒有。
但楚嵐心裡門清,這人越沒表情,事就越大。
「說幾個事。」風無極聲音不大。
大堂里連喘氣聲都沒了。
「東郊突發獸禍,規模不小,蕭千總下令,命我帶隊鎮壓,你們所有人都去。」
他目光掃過眾人,在楚嵐身上停一瞬。
「包括你,楚管隊,軍庫的事先放一邊。」
楚嵐心裡咯噔一下。
不是,我一個管倉庫的都被拉壯丁?
這獸禍得多大啊?
張雲湊過來,壓低嗓音:「楚妹子,你說這,該不會真出大事吧?」
「閉上你烏鴉嘴。」楚嵐回頭瞪他一眼,「你當我是聾子聽不見好賴話?」
話雖這麼說,她轉身去取裝備時腳步比平時快三分。
……
話說兩頭。
前一晚。
霍征帶著霍家子弟,奉燕長空之命,在明川城外山區搜捕一處血蓮教教徒蹤跡。
「都給我打起精神!」
霍征走在隊伍中間,一手握刀,「等會發現血蓮教的那伙人,小嘍囉殺掉,高級幹部活抓!事後有重賞,丹藥功法任選,你們要是誰敢給我掉鏈子,後果自負!」
霍家子弟一個個眼睛放光。
霍征兩個兒子跑在最前頭。
六兒子霍剛回頭喊:「爹,那邊有個山洞,裡頭動靜不對,有真氣內力波動,邪乎得很!」
霍剛天生感知能力強,霍征一聽頓時指揮人向山洞圍了過去。
而霍征的七兒子霍嘉,拔刀就往裡鑽:「準是血蓮教藏身的地兒!殺啊!」
霍征想攔都攔不住。
這兔崽子,簡直不要太虎。
他只好一揮手:「跟上!」
山洞挺深,越往裡走越陰冷,空氣裡頭一股腐臭味。
黑暗中,十幾雙綠油油的眼睛亮起來。
「是凶獸!」
霍嘉這聲慘叫還沒落地,一頭牛犢大的黑影就撲上來,那勢頭,像餓了十天半月見了血食。
山洞裡瞬間炸開。
慘叫聲、刀兵碰撞聲、骨頭咔嚓碎裂聲,攪成一鍋粥。
活脫脫人間煉獄。
這些畜生,最次也是一階,其中三頭體型最大,渾身散發著讓人腿軟的氣息,三階後期凶獸,相當於人類三重境武者。
霍家子弟一個接一個倒下。
霍嘉被一頭凶獸咬斷脖子,連喊都沒喊完。
霍剛更慘,想掩護老爹撤退,結果兩隻凶獸一人扯一半,當場分贓。
霍征眼紅得能滴血,但腦子沒糊塗。
這時候回頭,那就是肉包子打狗。
他咬咬牙,燃燒精血換把力氣,拼死衝出洞口。
身後只跟出來三個渾身血葫蘆一樣的霍家子弟。
剩下二十多口子,全留在洞裡當晚餐。
逃出半里地,霍征還沒把氣喘勻。
前方樹林忽然傳來一陣「咔咔」響……
一個巨大的身影,從樹後慢悠悠晃出來。
霍征心裡咯噔一下。
那東西有三顆頭。
左邊一個人頭,右邊一個人頭。
中間那顆最大,像狼又像虎,嘴裡還往下淌血,這成分也太複雜了。
它的身子更離譜,人類武者的軀幹,各種凶獸的肢體,縫縫補補拼一塊。
縫線處往外翻黑肉,散發一股屍臭味,聞一下直接破防。
「百……百納屍傀……」
霍征牙開始打顫。
他聽過這玩意的傳說。
血蓮教最陰間的造物,比普通屍傀變態數十倍,用活人活獸縫合煉製,把人類與凶獸的優點全縫在一塊,這河裡嗎?
那三顆頭同時轉向他。
霍征只來得及說最後一個字:
「跑!」
晚了。
那玩意快得離譜。
左手熊掌,右手虎臂,一掃……三個霍家子弟當場斷氣。
霍征拼盡全力砍一刀。
刀刃在屍傀身上只劃出道白印子。
下一秒,一隻巨爪把他拍飛。
屍傀中間那顆頭張開嘴,一口咬住霍征的腰。
血跟慘叫聲一塊噴出來。
片刻後,樹林安靜下來。
只剩咀嚼聲。
……
明川東郊。
風無極帶隊趕到時,高堂隆手下的張偉已經帶人等在那裡。
兩軍合兵,結成軍陣。
不到半個時辰,衝下山的十幾頭凶獸被砍翻在地。
血流一地,獸屍堆成小山。
「跑了三四頭,已經往山里鑽了。」張偉是個粗獷大漢,抹一把臉上血,「風大人,追不追?」
風無極看看天,又看看山。
天快黑,山還深。
「追,除惡務盡,免得它們養好傷,又下來禍害百姓。」
各隊以管隊為單位,扇形散開,各自推進。
楚嵐和張雲帶一隊士兵搜山,走在前頭。
她越走越慢,眉心擰起一道淺褶。
「張大哥,你覺不覺得這事有點邪門?」楚嵐邊說邊抬手撥開一根橫出來的樹枝。
「哪邪門?」
「獸禍爆發,一般就三種原因。」
楚嵐伸出左手,一根根掰手指,「有靈物出世,凶獸爭搶。有人得罪深山獸王,被報復。天災異變,獸群遷徙。」
她放下手,側頭看張雲。
「你看看,今天這事占哪一條?」
她眼睛不大,此刻眯起來,眼尾微微上挑。
鼻尖沾一片碎樹葉,沒顧上摘。
「靈物?沒聽說。獸王?誰惹的?天災?天晴得連朵雲都沒有。」
她說完抿一下嘴。
唇角往下壓一壓,又鬆開。
張雲撓撓頭:「你這麼一說,是挺怪。」
「不是怪,是有人搞鬼。」
楚嵐壓低嗓門,「這些凶獸下山方向太齊整,不像亂竄,倒像被人拿鞭子趕下來的。」
正說著,前面斥候忽然打個手勢:有發現。
樹林深處,四具屍體橫七豎八躺一地。
每具都被撕得稀爛,最完整那具也少了一個腦袋。
楚嵐蹲下去檢查,也不嫌髒。
她翻起其中一具屍體的衣領,動作熟練。
「上等靈鐵打的軟甲。」楚嵐拔出一把匕首,在軟甲上輕輕劃一下,連道白印都沒留下。
她把這玩意兒舉起來,對著光看一看。
「這一件,頂我三個月俸祿,普通老百姓穿不起。」
放下匕首,她低頭細看傷口,眉心那道褶越擰越深。
「殺死他們的凶獸,爪痕比山下那批深至少兩寸,力道更大,體型也更大。」
她頓了頓,像在想怎麼把這口氣說順,「換句話說……」
「山下的只是小嘍囉?」張雲接過去。
「對。」楚嵐點頭,「可能正主就在附近。」
風無極和張偉趕到現場。
聽完楚嵐這番話,兩人都沒吭聲。
臉色倒是慢慢沉下來。
「收縮隊形。」風無極開口。
「各小隊間距保持在二十丈內,互相支援。發現那頭強凶獸,不許擅自交手,立刻上報。
派人回城,請仵作來驗屍,我要知道這幾具屍體是誰,誰派他們來的,來山里幹什麼。」
命令傳下去。將士們調整陣型,沒人說話。
氣氛比剛才緊一層。
楚嵐站直身子,拍拍手上灰。
她抬頭看一眼林間透下來的天光,灰濛濛的,說不上是傍晚還是要下雨。
這趟差事,怕是沒那麼容易收場。
她沒把這話說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