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定力


  問天宮明川城駐地在老城。

  院子不大,勝在清幽。

  副宮主葉東海握一把剪子,對一盆五針松修枝。

  咔嚓一聲,斜枝落地。

  他端詳片刻,滿意點頭。

  「副宮主!」長老徐策闖進來,臉色像吞下半斤狗屎,「大事不好!」

  葉東海頭都沒抬:「天塌了?」

  「比天塌還麻煩。」徐策搓手,「明川城大大小小十幾個勢力,赤焰幫、鐵劍門,全派人去找那個楚嵐謀求和解,就剩咱們問天宮還沒動靜。」

  「哦。」

  葉東海又剪一剪子,細枝啪嗒掉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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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哦?!」徐策眼珠子差點瞪出來,「宮主,再拖下去,咱們可就被動,那女人不好惹,連蕭莫楊都替她站台……」

  「站台又怎樣?」

  葉東海這才撂下剪子,拍兩下手,碎屑簌簌落。

  嘴角一撇:「徐長老,你跟我也不是一天兩天,怎麼還沉不住氣?」

  徐策張張嘴,沒接上話。

  葉東海負手踱步,語氣不緊不慢,帶笑不笑:

  「赤焰幫?一群泥腿子,不過是仗著祖上那點破爛家底,抖什麼抖,他們上不了台面,急著磕頭認錯,正常。可咱們問天宮……」

  他頓一下,側頭看徐策:

  「是那種小門小派?」

  「楚嵐背後……」

  「蕭莫楊、周楓,我知道。」

  葉東海擺手打斷,目光定住:

  「你想過沒有?楚嵐什麼身份?一個不良人副都頭,頭上壓參將,壓整個羅國官場,這些年,咱們往上面送多少銀子?」

  豎起一根手指。

  老辣。

  「當官的,吃人嘴軟,楚嵐再蹦躂,上峰一句話,她就閉嘴,她等不起,咱們等得起,拖到最後,她只能登門。」

  「門一開,茶一喝,誰主動?」

  徐策若有所思。

  葉東海重新拿起剪子,對準一根扭曲枝椏:

  「習武之人,要有定力。」

  咔嚓。

  「等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不良人魁部營地,校場塵土飛揚。

  「列陣!左翼收攏!真氣貫通!」

  於躍海扯嗓子嘶吼,虎戟虛點,指揮三十餘名士兵走位。

  邊軍合擊陣法。

  他在邊軍呆過,如今把這套帶進不良人,陣法不靠個人勇武,靠陣型流轉加速真氣共鳴。

  三十人真氣互濟,溪流匯河,整體實力拔高一截。

  校場邊緣,瞭望台下。

  楚嵐站定,靜靜旁觀。

  她今日重新穿回文武袍,外罩配輕甲。

  甲是鐵匠鋪改過的,原本不良人部隊制式甲冑又硬又板,掛身上像塊鐵板。

  現在腰身收窄,肩甲弧度調過,胸前甲片重鍛,完美貼合她上身飽滿曲線。

  尤其兩處柔軟位置,原先勒太緊,喘氣費勁。

  如今內襯加軟皮墊,甲片外拱出恰到好處弧度。

  不妨礙活動,也撐得住那份分量。

  楚嵐活動肩膀,不勒。

  胸前甚至有點被托住的穩妥感。

  她眯眼,滿意。

  校場上,一個時辰結陣訓練結束。

  士兵橫七豎八癱倒,大口喘氣。

  唯謝長昭,腿打顫,硬撐筆直,胸膛挺老高,一副我不累,還能再練三個時辰的裝逼樣。

  楚嵐嘴角微彎。

  嘉豪心性,死要面子。

  她不點破,目光淡淡掃過其他癱軟兵丁,還行,至少沒人吐白沫。

  於躍海抹把汗走近,壓低聲音:「小嵐妹子,其他勢力都搞定,就剩問天宮,你準備怎麼處理?」

  楚嵐沒接話。

  反問他:「你覺得呢?」

  於躍海一怔。

  一臉白痴樣。

  叫他打架,行。

  叫他分析,這不難為一個粗人嘛。

  這時謝長昭走過來,插話:

  「楚頭兒,我認為,問天宮是塊硬骨頭,上次於都頭閹了葉東海的親傳弟子,又打傷他們一個長老,這仇結得不小,神龍劍莊損失小,借坡下驢認栽。

  但問天宮不一樣,這些年他們在萬靈府經營,根深葉茂,門下弟子過千,背後搭著官場關係,強行施壓,咱們魁部這點人不夠看。請蕭千總出面,怕事態升級,其他四部可都在等著看笑話。」

  說完,試探看向楚嵐。

  楚嵐眼中閃過一絲欣慰:「能想到這些,說明你沒白跟我混。」

  謝長昭撓頭憨笑。

  於躍海轉頭看向謝長昭……

  眼光基情四射。

  內心暗道:喲。

  看不出來。

  這小子也是個文化人。

  楚嵐轉身,面向校場。

  聲音不大,清清楚楚送進每人耳朵:

  「都歇夠沒有?」

  「下午集合,跟我出去一趟。」

  謝長昭第一個蹦起來:「頭兒,去哪兒?」

  楚嵐語氣隨意:

  「問天宮。」

  未時,日頭偏西。

  校場上三十號人齊刷刷站定。

  沒人吭聲。

  風卷塵沙,打在甲片上,沙沙響。

  楚嵐走在最前,輕甲外罩文武袍,腰懸令牌。

  身後,謝長昭攥緊刀柄,於躍海扛著虎戟咧嘴笑。

  一隊人,出營。

  往問天宮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問天宮明川駐地。

  葉東海在書房閉目養神,修行三十多年,真氣渾厚,精神旺得能打死三頭牛。

  午睡只是純屬習慣,閒的。

  「宮主!宮主!」

  就在這時有弟子聲音在門外炸開。

  葉東海眉頭一皺,睜眼:「嚷嚷啥?你媽炸了?」

  弟子推門進來,臉色難看:

  「宮主,那個……有個漂亮娘們!她帶兵堵咱大門了!」

  「啥?!」

  葉東海霍然起身。

  「漂亮娘們?」他眯眼,「多漂亮?」

  弟子愣住:「啊?」

  「算了。」葉東海擺手,「帶路,我倒要看看,什麼漂亮娘們敢堵我問天宮的門。」

  葉東海三步衝到前院,推開門。

  街面上,三十名不良人士兵甲冑鮮明,橫刀斜指地面,扇形散開,封住整條街。

  楚嵐站台階下,一襲文武袍外罩輕甲,腰懸長劍,仰頭看門楣上問天宮三個字。

  陽光打在她身上,輕甲泛暗沉光澤。

  臉好看,眉目如畫,帶著拒人千里的冷。

  輕甲下胸脯飽滿,甲片托出渾圓弧度,腰身收窄,往下是修長筆直兩條腿。

  文武袍側開叉,穿出三分颯爽,七分妖嬈。

  葉東海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認出來人。

  壓下邪念。

  冷聲:「楚副都頭,你什麼意思?」

  楚嵐轉頭。

  笑。

  那笑很淡,客氣又疏遠:

  「葉宮主莫見怪,我這是帶兵拉練,順路路過,碰巧走到貴派門口,想來拜會下,呷杯茶,不打擾吧?」

  「順路?」葉東海冷笑,「你們營地在新城,我駐地在老城,你順么子鬼路?」

  楚嵐眨眨眼:「南轅北轍,聽過冇?」

  身後魁部兵丁里有文化的差點沒憋住笑。

  葉東海臉鐵青,正要發火,楚嵐擺擺手:

  「於都頭,你們退開點,莫堵噠人家大門,不禮貌,我一個人進去呷杯茶。」

  於躍海猶豫:「嵐妹……」

  「退下。」

  於躍海咬牙,內心暗忖:

  蕭莫楊讓他聽楚嵐的,楚嵐比自己聰明,她現在一個人進去,那肯定有深意。

  他揮手,帶兵後退,但路口照舊封死。

  葉東海死盯楚嵐。

  這女人單槍匹馬,敢進自己地盤?

  要麼蠢到家。

  要麼……有恃無恐。

  他掃一眼巷口那些兵,又看看遠處隱約幾道影子暗哨。

  咬牙,側身讓開:

  「請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涼亭下。

  楚嵐一屁股坐上主位,跟回自家一般,拎起茶壺就倒,動作順溜得不行。

  葉東海坐對面,冷眼看她呷一口茶。

  「楚副都頭,有話直說。」

  聲音低沉,壓著火。

  楚嵐放下杯子,咂咂嘴:

  「好茶,雨前龍井,葉宮主真會過日子。」

  「你……」

  「喝茶聊天嘛,急啥子。」

  楚嵐笑笑,話頭一轉:

  「葉宮主,上個月明川城出樁案子,你聽說沒?」

  葉東海眼皮一跳:「啥案子?」

  「有惡徒跑人家裡,糟蹋人妻少婦,還報咱們問天宮的名號。」

  楚嵐語氣平平淡淡:

  「這種不是人的東西,跟貴派沒關係吧?」

  葉東海沒吭聲。

  手指在膝蓋上,一點一點收緊。

  楚嵐又抿口茶,透過杯沿看他:

  「按羅國律法,此罪當斬,包庇同罪。」

  「咔嚓。」

  葉東海手裡茶盞裂開,茶水順著指縫往下滴。

  他盯著楚嵐,真氣往上涌。

  心裡一個聲音喊:只需一掌,半息,要她命。

  真氣凝到一半。

  他抬眼。

  楚嵐還端著茶杯,氣定神閒舉到唇邊,杯中茶水紋絲不動,連個圈都沒晃。

  葉東海心裡咯噔一下:

  這娘們,裝的?或者……早防著他。

  楚嵐呷一口茶,抬眼:「葉宮主,手滑了?」

  葉東海心頭一凜。

  真要一掌拍下去,十有八九能把這女人拍成薄片,但拍完呢?

  問天宮就得跟著她一起掛牆上。

  清祟衛、蕭莫楊、周楓……這女人背後那一排大爺,隨便拎一個出來,都能把他當瓜子嗑。

  殺意來得猛,退得也快,跟尿急找到廁所又不想上了一樣。

  冷汗不知道啥時候把他衣服濕透。

  他想起燕長空那賊狐狸,收錢的時候拍胸脯:「小事一樁!」

  轉頭又說:「周楓的人揪著不放,我也沒法子啊。」

  那廝就會打哈哈,真有事跑得比兔子他爹還快。

  氣氛正僵得能擰出冰碴子,一個年輕弟子跑過來,湊葉東海耳邊嘀咕幾句。

  葉東海先是一愣。

  隨即瞳孔一縮,臉色變了。

  他死死盯著楚嵐,眼裡全是驚。

  這女人,單槍匹馬坐這兒喝茶,卻早布下天羅地網。

  從她踏進大門那一刻起,就不是來談判的。

  是來收網的。

  所有算計,全在她掌心裡攥著。

  葉東海閉眼。

  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再睜開時,眼裡那股狠勁沒了,只剩疲。

  他嗓子啞了。

  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:

  「去……把那個狗東西帶來。」

  說完,他垂下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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