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閉門
問天宮副宮主的親傳弟子被砍了頭,這事兒在明川翻來覆去嚼了三天,還沒嚼爛。
老百姓倒是痛快了,說清祟衛這回總算幹了件人事。
茶樓酒肆里,說書人已經把「朴某伏誅」編成了段子,添油加醋,底下聽客拍著桌子叫好。
可江湖上的人不這麼看。
那份報上去的公文,從頭到尾就寫了六個字:「江湖惡徒朴某」。
問天宮三個字,一個沒提。
這就叫老辣。
周楓這手玩得漂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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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說你問天宮如何,我殺的只是一個犯了事的江湖散人。
你問天宮要是跳出來鬧騰,反倒成了替一個「惡徒」出頭,里外不是人。
那怕葉東海恨得牙癢,這口氣,咽不下也得咽。
而且這次燕長空罕見地沒有拍桌子,跟周楓唱反調。
大堂議事時,他甚至是最先點頭的那個。
「明川城現在什麼樣子,你們也看見了。」
他說這話時,語氣平靜,手指搭在太師椅的扶手上,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,「外來勢力越來越多,衝突日日都有,殺雞儆猴,很有必要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咬字卻很清。
滿堂聽完皆驚。
有人張了張嘴,沒敢出聲。
有人轉頭去看旁人臉上的表情,想確認自己沒聽錯。
連周楓都側過臉來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裡沒有什麼明顯的東西,不像是意外,也不像是警惕,更像是……確認。
楚嵐當然看得明白。
那兩位大佬的「默契」,說到底不過是各取所需,周楓要的是震懾,燕長空要的是秩序。
至於那個被砍了腦袋的倒霉蛋,剛好夠分量,又剛好不值錢。
她知道得太多,所以不想說話。
……
楚嵐把窗戶合上,木框發出一聲輕響,把外頭那些沸沸揚揚的議論、猜測、幸災樂禍,一併關在了外面。
她已經在自家宅子裡蹲了半個月。
不是那種「閉門謝客」的雅致說法,是真蹲,魁部營的點卯簿上沒她的名,明川城的街面上沒她的影。
外頭那些知情人,有的在背後撇嘴,說她怕是嚇破了膽,躲起來當縮頭烏龜。
蕭莫楊也是這麼以為的。
那天楚嵐去找他,站在那兒,把話說得一套一套的。
什麼得罪了問天宮,人家勢大,我想低調些,免得遭報復。
她說這話的時候,表情真誠得連自己都快信了。
蕭莫楊聽完,點了點頭,覺得沒什麼毛病。
於是他大手一揮,准了楚嵐的假期。
動作幅度不小,掌風差點把桌案上的茶碗掀翻。
楚嵐獲得長假後,轉身就往外走。
出了門檻,下了台階,走到巷口拐角處,嘴角才微微彎了彎。
她說的那些話,都對。
避禍是真的,這個沒錯。
但她沒說全,那後半句,她揣在兜里沒往外掏。
怕是不怕的。
她只是懶。
懶到不願意每天往營點跑,懶到不願意跟那些擦肩而過的同僚點頭寒暄,懶到覺得「得罪了問天宮」這件事,最划算的利用方式,就是拿它當個請假條。
蕭莫楊准了。
她便心安理得地在家躺著。
那些應酬、應付、虛與委蛇,能省則省。
軍營里每日點卯,去了也無非是換把椅子坐著發呆,那邊的椅子硬,這邊的軟,她沒有理由選硬的。
而且她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
軍營里有周楓和燕長空兩大高手坐鎮,確實安全。
在她開啟危機直感後,眼裡基本都是飛蚊大小的灰白色「危」字,還沒有出現米粒大小的「危」字,更別說紅危。
……
這半個月,楚嵐生活極其規律。
早上起來練功,下午挖洞,傍晚再練一會兒,天一黑倒頭就睡。
臥房地底下的那間密室,已經讓她挖成了兩室一廳。
一間堆她那些捨不得放地上的寶貝,一間鋪了草蓆,累了就歪著歇會兒。
中間那個地兒寬敞些,算客廳,她用土坯壘了張矮桌。
要不是挖出來的土扔出去有點麻煩,她早把這再挖大兩倍。
半個月後,院子裡的桂花開了。
開了就開了吧,楚嵐懶得賞。
她搬了把椅子往廊下一擱,整個人窩進去曬太陽,半眯著眼。
陽光曬得她骨頭縫裡都發軟,腦子已經開始往下沉了。
然後門就響了。
不是那種要命的拍門法,哐哐哐。
是三下,不緊不慢:叩、叩叩。
節奏很穩。
楚嵐把眼睛睜開了。
身子沒動,屁股都沒抬一下。
她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,腦子裡過了三遍同一個問題:誰這麼客氣?
「誰啊?」
老蕭頭已經過去開門了。
門軸吱呀一響,外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,「是我,李雲帆,奉周長老之命,帶同門前拜訪楚姑娘。」
楚嵐愣了一下。
李雲帆?
她耳廓微微動了動,隨即撐了把椅子扶手,慢慢站起來,順手拂了拂衣服上的褶子。
這時候門已經大開了。
老蕭頭側身讓到一邊,門外站著六個人。
為首的李雲帆微微一拱手,「李雲帆。奉周長老之命,帶五位師弟師妹前來楚姑娘處歷練。」
他頓了頓,「周長老說,楚姑娘處事周到,讓我們跟著學些江湖經驗。」
學江湖經驗。
楚嵐聽完這話,嘴角抽動一下。
她往李雲帆身後看了一眼。
五個人,神色各異,但有一個共同點,都穿著天宇派的核心弟子衣裳,都帶著一股「天之驕子」的傲氣。
周蓉也在裡頭。
她不靠前,也不往後躲,就那麼安生立在隊尾。
等楚嵐瞧過來,她微微點了下頭,算是打了招呼。
楚嵐心裡嘆了口氣。
周楓啊周楓,你這是給我送了一堆小祖宗來。
她臉上那笑紋絲沒動,溫溫和和的,如同領家家大姐姐:「進來吧。」
六個人魚貫而入。
楚嵐領著他們在院子裡站定,自己叉腰環顧了一圈,忽然笑了。
「周大人的意思我懂,說是歷練,其實說白了就是讓你們跟著我,瞅瞅江湖上的事兒到底咋辦的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不過呢,」楚嵐把胳膊一抱,話鋒轉得溜溜的,「我這人懶慣了,不愛管人,更不愛被人管,所以……先放半個月假,你們在明川隨便逛,該吃吃該喝喝,玩夠了再說。」
除周蓉和李雲帆外,其餘四人的眼睛「唰」地亮了。
下巴也不繃了,肩膀也不僵了,頓時來勁了。
只有李雲帆皺了皺眉:「楚姑娘,這……」
「急什麼?」
楚嵐抬手一擋,直接把他的話截了,「來日方長嘛,你們都是天宇派的翹楚,個個有脾氣,我一上來就管得死死板板的,咱們都難受,先混個臉熟,往後真有事兒干,還怕沒機會?」
她說得客氣,但語氣里有一種讓人沒法反駁的篤定。
李雲帆看了她一眼,終究沒再說什麼,領著五人轉身告辭。
腳步聲零零落落地往門口去。
可就在這時,周蓉忽然回過頭來,目光穿過院子裡的光,落在楚嵐臉上。
「嵐姐,我留下來吃頓飯可以嗎?」
李雲帆的腳步頓了頓,他也轉過身來,衣角被風帶起一個弧度。
「那我也不走了。」他說,語氣比方才軟了些,「正好有些事想請教楚姑娘。」
院門半開半合,桂花香從枝頭落下來,細碎地鋪了一地。
楚嵐站在廊下,看著這兩個去而復返的人,忽然覺得額角有點疼。
她到底還是點了頭。
午飯端上來,簡簡單單的四菜一湯,葷的只有一樣,其餘的全是素,綠的青翠,白的素淨,瞧著倒是清爽,就是沒什麼油水。
李雲帆的筷子懸在半空中,頓了頓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碟肉絲上,那點葷腥可憐巴巴地縮在碟子中央,少得讓人不好意思伸筷子。
楚嵐已經夾了一筷子青菜,塞進嘴裡嚼了兩口,抬眼看他,神態坦然。
「吃啊,怎麼不吃。」
她的語氣漫不經心,好像這頓飯的簡陋和她沒有半點關係。
李雲帆沒吭聲。
他看出來了,楚嵐好像有點煩他。
行吧,閉嘴吃飯。
倒是周蓉多看了楚嵐一眼,那眼神里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飯後,李雲帆二話不說,告辭。
走門口忽然站住了,背對著楚嵐,扔下一句:「楚姑娘處事,確實和旁人不同。」
說完就走了,利利索索的。
楚嵐還沒來得及咂摸這話啥意思,一回頭,得,周蓉還沒走。
既然沒走,那就只能好好招待了。
周蓉跟著楚嵐進了臥房,在一把木椅上坐下,端起楚嵐泡的茶,小口小口地喝。
喝得很認真。
幾口下去,她忽然放下杯子,聲音壓低了:「我爹說你得罪了問天宮?」
楚嵐聽完,笑出了聲,那笑不大,但很真。
「你爹倒是看得起我。」
周蓉抬起頭來,認認真真地看著楚嵐。
「你做的那些事,雖然全部推給了於躍海,明川百姓不知道……」
她停了一下,「但我可知道。」
房間裡忽然很安靜。
楚嵐沒有接話,臉上的笑意也收了。
她靠在椅背里,手指搭在茶杯沿上,沒動。
周蓉看著她的沉默,沒有再等,聲音放低了些,低到剛好兩個人能聽見:「以後記得注意自己的安全。」
說完這句話,周蓉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。
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,杯子舉得高了點,正好擋住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,忽閃忽閃的,像做了啥虧心事。
楚嵐低下頭,盯著自己手裡的杯子,沒吭聲。
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事兒不大,卻讓她心裡「咯噔」了一下,她這段時間一直開著沒關的危機直感,那些像蒼蠅一樣在眼前飄來飄去的「危」字,灰的白的,大大小小的,在周蓉踏進臥房的那一刻起……
全沒了。
乾乾淨淨的,一個都不剩。
她抬頭看了周蓉一眼。
周蓉正低著頭,睫毛垂著,安安靜靜喝茶。
楚嵐忽然就明白了。
周蓉是周楓的獨女。
周楓是誰?清祟衛都司,明川城一手遮天的主兒。
她在這兒惹了天大的麻煩,他都能擺平。
天然的護身符。
此刻就坐她對面,喝茶,還讓她注意安全。
楚嵐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句什麼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說什麼呢?
說多了顯得矯情,說少了又不近人情,索性不說。
臨別時,周蓉走到院門口,忽然又折回來,上前一步,輕輕地、短暫地抱了她一下。
「嵐姐,往後若有差遣,」她說,聲音不大,字句卻咬得清楚,「不必把我當外人。」
然後她轉身走了。
衣角在秋風裡輕輕晃了晃。
楚嵐站在門口,看著她拐進巷口,影子都沒了,才伸手摸了摸後腦勺。
……這回人情可欠大了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,楚嵐果然沒聯繫李雲帆那幫人。
她樂得清閒。
那群天宇派的弟子,平時被人安排慣了,冷不丁放了半個月假,反倒渾身不自在。
可誰都是要臉的人,誰也不肯先低頭來找楚嵐。
楚嵐不急。
帶人嘛,急啥。
等他們自己想通了,主動上了門,那時候教一句頂十句。
現在湊上去管東管西,吃力不討好,傻子才幹。
她翻了個身,繼續過自己的日子。
練功,曬太陽。
秋風一天涼過一天。
這天楚嵐照例在院子裡比劃完一套劍法,出了一層薄汗,正打算回屋燒水洗個澡。
推開臥房的門,腳剛邁進去,整個人忽然釘住了。
視野正中央,那個安分了小半月的「危」字,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冒出來了。
而且這一次……
是血紅色的。
殷紅,如血。
楚嵐瞳孔驟然一縮。
沒有猶豫,沒有多餘的動作,她轉身,拉動機關,地板無聲裂開。
地下密室的入口如一張開的嘴,她直接跳進去,然後把洞口變回原來模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