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夜圍
楚嵐在翻書。
翻的是一本前朝野史。
庭院內日頭不錯。
前院門板這時候響了。
不是敲。
是砸。
拳頭裹著風,嘭嘭嘭三聲,那動靜像是要連門框一塊兒拆了。
楚嵐眼皮都沒抬。
手指頭還壓在書頁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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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梁去開的門。
於躍海一步踏進來,帶進來一股穿堂風,差點把門邊靠著的掃帚給颳倒。
「楚老妹,出大事了。」
這四個字他說得倒挺響,可那雙眼珠子不爭氣,裡頭那股亮光壓都壓不住。
怎麼說呢。
就跟餓了三天的野狗,突然聞見血腥味那德行。
楚嵐靠在涼椅上,手指頭慢悠悠又翻過一頁。
日頭打在她半邊臉上,明一半,暗一半。
於躍海那動靜,擱別人早跳起來了。
楚嵐沒動,眼皮都沒抬。
就皺了下眉。
手上這頁紙被震歪了行,她拿指頭捋了一下。
「問天宮,要被抄家滅門了。」
於躍海說這話的時候,舔了下嘴唇。
楚嵐合上書,抬眼看他。
沒了。
就看著他,什麼也沒說。
於躍海讓她看得發毛,心想你倒是問一句啊,哪怕挑下眉毛也算個反應。
沒有。
楚嵐重新把書翻開,目光落回剛才看歪的那一行,嘴裡吐出三個字。
「說清楚。」
於躍海叫她這不緊不慢的勁兒給噎得夠嗆。
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。
他一屁股墩到桌邊,嘴皮子跟倒豆子般:「問天宮明川分部,風無極和張雲親自帶兵圍的,男的充邊,女的入教坊司,按這章程來,宅子裡怕是沒活口了。」
說完頓了一下。
嘴角自己就往上翹,壓都壓不住。
楚嵐不用看都知道他什麼德性。
於躍海跟問天宮那點舊帳,她門兒清。
「心裡頭爽翻了吧。」
楚嵐說這話的時候又翻了一頁,眼都沒抬。
於躍海趕緊把笑一收。
收是收了,臉上那層皮收住了,眼睛收不住。
那股子幸災樂禍從眼眶子裡往外滋。
他乾咳一聲,正了正臉色,語氣都沉了八度:「還有,我過來是通知你,咱們魁部營要出動,調去圍問天宮總部。」
書頁停了。
楚嵐那兩根手指頭捏著紙,沒翻過去。
她抬起頭,看於躍海。
看了足足三息。
「問天宮總部?」
聲音還是淡,跟剛才沒什麼兩樣,但尾音往上頭挑了半分。
就半分。
跟她熟的人心裡都有數,她開始覺得有趣了。
「對,周都司直接下的令。」
於躍海伸手就去夠桌上的茶壺。
楚嵐一個眼神過去,他那隻手跟被燙了般縮回來,訕訕的。
他補了一句,「半個時辰後出發,不過……燕長空親自帶隊。」
楚嵐把書一合,擱窗台上。
動作很輕。
站起來就往內院走,換裝去。
日頭底下,她那個背挺得筆直,如出了鞘的刀。
步子不快,一點猶豫都沒有。
……
清祟衛大營。
楚嵐到的時候,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,黑壓壓一片。
甲冑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光,刀槍杵了一地,氣勢森然。
楚嵐掃了一眼。
好傢夥,清祟衛一半的兵力都擱這兒了。
列陣的、點卯的、分發符令的,各處管隊來回小跑,靴聲又急又沉。
這陣仗,打從清祟衛設立那天起,還是頭一回。
楚嵐在人群里找到張雲和風無極。
張雲那張臉不太好看。
倒不是怕,是累的,眼底下掛倆烏青,甲冑縫裡還嵌著干透了的血渣子。
風無極站邊上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正拿塊白布慢慢擦他的刀鐔,一下一下的。
楚嵐走過去,問了一嘴問天宮明川分部那邊的情況。
張雲開口,「昨夜蕭莫楊帶我們動的手,亥時殺到寅時,明川分部……但凡敢還手的,一個沒留。」
「什麼罪名?」
楚嵐問得乾脆。
風無極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怎麼說呢,有點累,又有點懶得解釋的勁兒,不是沖楚嵐,是沖這整檔子破事。
「忤逆謀反。」
四個字,從嘴裡吐出來。
楚嵐沒接話。
羅國律法,楚嵐心裡頭有本帳。
刑分五等,最重那三樣,謀反、謀大逆、謀叛,沾上就是株連九族。
可就算這仨,抄家滅門也極少動。
這些年朝廷辦案,哪怕真查出點什麼大逆不道的勾當,頂多首惡砍頭,家人流放,事就結了。
問天宮這回撞上的,絕不是律法。
是比律法更他媽不講理的東西。
她沒再問。
張雲和風無極也沒再吭聲。
三個人杵在校場邊上,看兵士列隊,各有各的心思。
……
開拔的時候,日頭正毒,曬得甲冑燙手。
大軍繞過城池,直接上官道。
揚塵漫天,馬蹄聲又碎又密。
燕長空騎他那匹黑馬打頭,甲冑擦得鋥亮,披風讓風兜起來獵獵響,節制三路千總的架勢端得那叫一個足。
周楓留守衛所。
楚嵐一聽說這個安排,就品出事情有古怪。
蕭莫楊和高堂隆帶著不良人部隊先走一步,去前頭探路。
楚嵐自然跟著魁部營急行軍,一路上於躍海倒難得消停,沒怎麼聒噪。
自是剛出發時,湊過來,壓著嗓子問了一句:「老妹,你說這事到底什麼由頭」。
楚嵐回,回就六個字。
「不該問的別問。」
……
等到入夜。
問天宮宗門城外的山林里,魁部營跟不良人另兩部全趴下了。
夜風穿林子,松濤一陣一陣的,底下那片宮城燈火通明,看得人眼睛發刺。
楚嵐伏在一棵老松後頭,從枝葉縫裡往下瞅。
問天宮裡,香火燒得正旺,弟子排著隊巡邏,一板一眼。
燈火勾出層層殿脊飛檐,人影晃來晃去,好一派太平景象,這幫人壓根不知道,山外官道上大軍早把他們包圓了。
「像造反的樣兒嗎?」
蕭莫楊的聲音冷不丁在旁邊冒出來。
這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摸過來的,蹲楚嵐邊上,嘴裡叼根草莖,語氣懶洋洋的。
楚嵐轉頭看他。
蕭莫楊把草莖一吐,朝問天宮那邊努了努下巴。
他笑了一下。
嘴角是彎的,眼睛裡什麼笑意都沒有。
「造反?就這?」
於躍海從後頭摸過來,聽了這話,眉頭擰成疙瘩:「那蕭頭……抄家滅門到底幾個意思?」
蕭莫楊沒搭理他。
他看的是楚嵐。
「小楚,你說呢?」
楚嵐眼皮一抬:「得罪人了?」
蕭莫楊眼裡閃過一絲讚許。
他壓低了嗓子,那語氣怎麼說呢,又油又透。
「問天宮宗主杜青九,他叔父是禮部侍郎。」
楚嵐心裡頭那根線,噌一下就繃直了。
蕭莫楊接著往下說:「司天台新任監正,武黨的人,禮部杜侍郎前天讓三法司帶走了,文黨根基鬆了,武黨這當口反撲,問天宮嘛……」
他頓了頓,嘴角一扯。
「順帶手砸掉的一隻花瓶。」
於躍海在邊上聽了個滿頭霧水,嘴巴張開又合上,合上又張開,最後憋出來一句。
「這都哪跟哪兒啊?能不能明著說?」
楚嵐心裡卻頓時明白過來。
能扣上這種掉腦袋的罪名,從來就一樣東西……黨爭。
沒別的,就是站錯了隊。
山林里忽然就安靜了。
誰都沒再吭聲。
夜風鑽過松針,細溜溜地響,跟誰在暗處冷笑一般。
過了半晌,蕭莫楊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。
他望著底下那片燈火,嗓音又變回了平日裡那副懶洋洋的調門。
「咱們就是來湊數的,犯不著給燕長空賣命。」
頓了頓。
「周都司是武黨的人,他留守,燕長空,文黨出身,他領兵。」
蕭莫楊嘴角一扯。
「狗咬狗,一嘴毛,咱們……看戲。」
於躍海眼睛亮了,嘴剛張開。
蕭莫楊一個眼神橫過去,硬給他堵回去了。
「別想著湊熱鬧。」
於躍海訕訕閉嘴,縮了回去。
楚嵐沒動窩,還伏在那棵老松後頭。
底下那片宮城,燈火亮得晃眼。
可燈火這玩意就是這麼邪性,它越亮,四周圍的黑暗就越沉,越濃。
山林里那些趴著的甲士,一個個人影在暗處若隱若現,如一張正慢慢收緊的口袋。
獵物還在光裡頭,渾然不覺。
……
問天宮,宗門城,正殿。
副宗主王幻腳步急得不行,階前弟子行禮,他連眼皮都沒往那邊斜一下。
穿過三重殿門,腳底下生風,直入後殿丹房。
丹房裡頭,爐火燒得正旺。
一百二十個銅爐按天干地支排開,熱浪滾滾,把四面牆壁映得跟燒紅的鐵一樣。
杜青九盤腿坐在正當中那方蒲團上,面朝丹爐,背對門口,紋絲不動。
王幻深吸一口氣。
「宗主。」
杜青九沒有應聲,也沒有動,背影如一尊被歲月磨去稜角的石像。
王幻咽了口唾沫,竭力將聲音壓得平穩:「杜侍郎,已被押送三法司。」
丹爐內炭火爆開一聲脆響。
杜青九緩緩睜開眼,那雙眼映著熊熊爐火,卻冷得像深冬冰層下的暗河。
「三法司。」
杜青九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,不咸不淡。
王幻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,亮晶晶的。
「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,三處裡頭……刑部和大理寺眼下都在武黨手裡,文黨的人進去……」
他沒往下說。
說不說都一樣,進去,就是掉進人家的鍋里,想怎麼燉怎麼燉。
杜青九轉過身來。
爐火躥了一下,光打在他臉上,半明半暗,把那張臉生生切成了兩半。
一半亮得瘮人,一半沉在陰影里,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王幻趕緊接上:「太傅那邊已經得了消息,燕郡王也過問了,宗主不必太過憂心,此事……」
話沒說完。
「好。」
杜青九忽然扔出這個字,把王幻後頭的話生生截斷了。
王幻一愣,嘴還張著,合不上了。
杜青九吸了一口氣。
那口氣吸得又深又慢。
「好。」
他又說了一遍,這回聲音徹底沉下去了,一點波瀾都沒有。
爐火在杜青九身後明滅不定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殿外夜風穿城而過,嗚嗚咽咽。
殿內再沒人吭聲。
靜得能聽見炭火裡頭,偶爾爆開一聲脆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