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人狼妖


  張雲正蹲在牆根底下剔牙,一小兵火急火燎躥過來。

  「張把總!蕭千總喊您過去議事!」

  張雲眼皮都沒抬,「嘛事兒?」

  「人狼妖!人狼妖出現在了萬靈府,把咱們清祟衛幾個弟兄給撕了!」

  張雲嘴裡的牙籤「啪」一聲掉地上,他猛地抬頭,眼珠子瞪得溜圓,死死盯住小兵的臉。

  「你再說一遍?是人狼妖?」

  小兵咽了口唾沫,重重點頭。

  張雲沒想到,時隔二十幾年,能再聽到人狼妖的消息。

  他渾身打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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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是怕,是興奮。

  等了二十幾年,就等這一天。

  十一歲那年,他爹死在人狼妖爪下,一爪捅穿胸口,血噴三尺。

  他爹臨終,臉上黑氣翻湧,眼珠瞪出銅鈴大,喉嚨里擠出三個字……

  「宰、了、他。」

  打那以後,張雲夜夜夢到那張黑臉。

  有時是老爹在喊他報仇,有時是他自己被人狼妖追著滿山跑,褲襠濕透,醒來一身冷汗,枕頭能擰出水。

  他不跟人說。

  說不出口。

  但他記著。

  記了二十幾年。

  所以聽到人狼妖在萬靈府殺清祟衛士兵的消息,張雲血液倒灌腦門。

  他只感覺機會來了。

  朝廷絕對會要去圍剿,這事鬧大了。

  張雲不傻,他這點修為,單槍匹馬撞上去,人狼妖一爪子就能把他拆成碎肉。

  連盤菜都算不上。

  但跟著大部隊不一樣。

  人狼妖再能打,也翻不出天。

  這口氣他憋了二十幾年,就等這一趟渾水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營房裡,蕭莫楊正召集手下議事,新的軍令就到了。

  傳令兵遞上文書,他掃了一眼:「黑穴村?」

  燕長空手令寫得明白,山民在黑穴村附近撞見疑似人狼妖的人,著蕭莫楊與高堂隆各率兩百人,即刻前往查探。

  蕭莫楊文書一扔,剛要開口布置,張雲噌一下竄進來。

  「千總!屬下打頭陣!」

  蕭莫楊眼皮一抬。

  這小子吃錯藥了?平時蔫得如同霜打的白菜,讓站不坐,讓坐不躺,多一個字都不往外蹦。

  今天這架勢,跟要去掀人祖墳一樣。

  風無極一巴掌扇在張雲後腰上,拍得啪啪響。

  「嗬!張雲你小子驢踢了腦殼還是蜂蜇了腚眼?平時蹲茅坑你都嫌路遠,今兒搶先鋒旗倒跑得比兔子還快,趕著投胎啊?」

  營房裡,楚嵐擦劍的手停了。

  布條懸在半空,她沒轉頭,眼風卻掃過來。

  陽光舔著她側臉,從眉骨到下頜拉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線,襯得那雙丹鳳眼愈發清凌。

  「嗒。」

  楚嵐手裡那柄細劍在指間轉了一整圈。

  她開了口,聲音不重,「打頭陣?張老哥,你平時見軍令跟見瘟神似的躲。」

  偏頭看他,一縷頭髮從耳後滑到鎖骨上,那片白晃得風無極喉嚨一緊,「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了?還是說,黑穴村那山溝裡頭,有你放不下的東西?」

  這話說得一本正經。

  但風無極立馬來勁,咧著嘴就接:「楚嵐說到點子上了!我聽斥候講,那邊溝里藏著個俏寡……」

  「藏著什麼?」

  楚嵐眉梢一挑,眼波轉過,風無極後半句「俏寡婦,雪白溝子」便生生噎在喉嚨口。

  楚嵐手裡轉著那柄細劍,慢悠悠往風無極胯下一點:「風大哥,嘴上那二兩葷膘再往外翻,信不信我讓你褲襠里那東西,硬不起來?」

  帳中幾個兵油子憋得臉皮紫脹,肩膀直抖。

  楚嵐起身,文武袍輕甲裹著一身利落線條,步子不緊不慢,走到張雲面前。

  她沒急著開口,先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接著她抬手,在張雲肩上拍了一下,力道不重,掌心貼上去那一下卻紮實,

  「你想打頭陣,沒問題,後陣我替你掠著。」

  張雲愣住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話到嘴邊滾了幾滾,最後只擠出兩個字。

  「多謝。」

  楚嵐頭也沒回,人已經走到帳門口,右手往身後隨意一擺,五根玉指一揚,如同撒了把碎星子。

  蕭莫楊摸著下巴看完全程,牙籤在嘴角轉了個向。

  「呵。」

  他把牙籤往地上一啐,咧嘴笑出來。

  這笑不大,卻帶點瞭然。

  他琢磨過味兒了。

  張雲這小子平常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,今天上躥下跳跟猴兒一樣,總不能是太陽打北邊出來。

  之前酒桌上,這小子喝到舌頭打結,東一句西一句把自家老底兜了個乾淨。

  人狼妖。殺父之仇嘛。

  難怪。

  蕭莫楊一揮手,「走!都去點兵,準備出發,都他娘的利索點!」

  很快。

  兩支隊伍從清祟衛西門魚貫而出,甲冑嘩啦響成一片,連成一條長龍,浩浩蕩蕩往黑穴村扎過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夜色濃得像潑了盆墨。

  黑穴村外某座山頭,三道身影並肩杵在那兒。

  中間那個彭偉負著手,望著遠處山林間星星點點的火光,嘴角扯著一抹笑。

  「五師兄,十一師兄,這趟辛苦二位了。」

  彭偉話說得客氣,笑也笑得周到。

  但他心裡門兒清。

  道妖老祖門下十八金身人妖,沒一個省油的燈。

  師兄弟情誼?狗屁。

  十八個位置焊死了,多一個擠不下,少一個補不上。

  他當年怎麼拜的師?

  親手擰斷前任十八號的脖子,屁股才坐上去。

  別人要是想成為道妖老祖弟子,就得等下次十八金身人妖減員,就這麼簡單。

  而且十八個師兄弟,誰跟誰都沒真心。

  今兒笑臉相迎,明兒後腦勺就得挨冷刀子,跟吃飯喝水一樣尋常。

  彭偉這回不方便親自下場,把活兒甩給人狼妖畢利和人狐妖蘇白。

  倆人一口應下,拍著胸脯說包在兄弟身上。

  但隨後畢利話頭一轉,笑眯眯湊過來,那張老臉貼得跟要親嘴一樣。

  「小師弟,師父之前賞你那枚炁珠……拿出來,給師兄開開眼?」

  彭偉心頭一緊。

  操你娘的畢利,你他娘的是來辦事還是來打劫的。

  彭偉餘光一瞥。

  蘇白不知何時已繞到他身後,雙臂抱胸,站得穩當。

  一前一後。

  夾死了。

  彭偉心裡對著二人的祖宗十八代全部問候了一遍,什麼幫忙,分明奔著炁珠來的。

  但他臉上卻還掛著笑,雖然是硬擠出來的,跟便秘半月終見天日一般,但卻還是笑出了菜幫子味兒:

  「師兄想看,師弟哪敢藏?必須奉上,必須的。」

  說完張嘴一吐。

  舌尖滾出一顆黃豆大的珠子,瑩瑩亮亮,潤得像滴活水。

  畢利眼珠子黏上去,快拔不下來了。

  彭偉心裡罵娘,手上沒停。

  牙一咬,真氣催動,炁珠裂成三瓣,掰開之後每瓣還是黃豆大小,只是顏色淺了些。

  「師兄請。」彭偉雙手遞上兩粒,腰彎得比伺候親爹還低。

  畢利一把薅走,差點連他手指頭一塊掰下來。

  到手還不放心,眼風往蘇白那邊一甩,意思清楚:你那份也得掏。

  蘇白翻個白眼,還是分了。

  畢利把炁珠揣進兜里,臉上褶子笑成一朵老菊花,巴掌往彭偉肩膀上一拍,力道跟砸夯一樣,拍得彭偉矮了半截:「好師弟,懂事!放心,你身份乾淨沾不了血,殺人的累活,我跟你蘇師兄包了!」

  彭偉點頭哈腰,眼神真摯得能滴出水來。

  但他心裡已把畢利家三代女眷翻來覆去問候了個遍。

  你橫,你跟大爺似的,等老子逆轉根骨破了五重境,頭一個拿你開刀。

  到時候剝了你那身皮,冬天墊屁股底下,又厚又暖和。

  讓你拍老子肩膀?讓你搶老子炁珠?骨頭渣子都給你碾碎了餵狗。

  畢利沒讀心術,但拿了炁珠就得辦事,這是規矩。

  道妖老祖眼裡揉不進沙子,收錢不幹活的下場……畢利後脊樑一涼,汗毛豎起。

  那老東西要是知道他拿了好處還磨洋工,真能把他煉成炁珠給人泡酒喝。

  畢利打了個激靈,拍著彭偉肩膀:「師弟放心,包我身上,乾淨利落,味兒都不帶剩的。」

  拽上蘇白就走,步子虎虎生風。

  彭偉目送兩道背影拐過山石,臉上的笑一寸一寸塌下去,塌到底,冷出冰碴子來。

  手指捏得嘎嘣響。

  嘴角一扯,扯出條縫來。

  讓你搶,讓你拍,給老子等著。

  彭偉收回目光。

  雖然他炁珠被薅走大頭不假,可自己嘴裡藏的那一點,夠用了。

  夠突破就行,剩下的帳,等拳頭硬了,一筆一筆慢慢收。

  忍,他彭偉最擅長的就是這個。

  忍到你親媽站面前都認不出你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山裡頭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霧。

  白蒙蒙一片,清祟衛的四百來號人的隊伍正順著坡往上摸,忽然前頭一陣亂。

  噗通噗通連著幾聲悶響,幾個士兵說倒就倒,臉上一層烏青,嘴邊的白沫子往外翻,跟螃蟹吐泡一樣。

  「毒霧!」

  蕭莫楊一聲暴喝,震得林子裡鳥雀四散。

  他瞬息間便明白過來,人狼妖非但沒跑,還早早埋了伏,等著他們一頭扎進來。

  好膽色。

  幸而這毒霧毒性尚淺,算不得要命的東西。

  士兵們手忙腳亂摸出解毒丹往嘴裡塞,一時倒還撐得住。

  蕭莫楊扭頭與高堂隆對了個眼神,二人也不言語,刀已出了鞘。

  這倆人平時見面跟鬥雞一樣,三天不掐一架渾身不舒坦,上回還在軍帳里摔杯子,差點沒把燕長空氣得掀桌子。

  可刀一拔出來,那股勁立馬就不一樣了。

  高堂隆刀尖往地上一戳:「左翼。」

  蕭莫楊刀鋒一斜:「右翼。」

  多一個字都沒有。

  這時候還較勁?嫌命長啊。

  兩人剛要帶隊衝出去。

  山林炸了。

  先是一聲虎嘯,接著獅吼跟上來,再然後狼嚎刺破天靈蓋,四面八方全在叫。

  一聲疊一聲,整座山頭都在抖。

  蕭莫楊瞳孔縮成針尖,臉刷一下鐵青。

  嘴唇發乾,牙縫裡擠出三個字。

  「凶獸潮。」

  這三個字落地,整支隊伍安靜下來。

  兩百號人,鴉雀無聲。

  獸吼一陣緊過一陣,從山林深處碾過來,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胸口。

  近了,更近了。

  腳下的土在顫,樹葉嘩嘩往下掉,空氣里腥味越來越重。

  蕭莫楊握刀的手緊了緊。

  他看見前排幾個士兵喉結上下滾,掌心全是汗。

  高堂隆站在他左邊,刀鋒微微偏了半寸,那是隨時要劈出去的弧度。

  獸吼沒停。

  人也沒動。

  誰都知道,這時候跑一步,死得快十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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