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善後之事


  三刻鐘後,周楓與燕長空踏上這片戰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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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血腥氣還沒散,厚厚地糊在空氣里,吸一口都帶鐵鏽味。

  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,十之八九是血蓮教眾,清祟衛這邊倒乾淨,陣亡將士早收斂停當。

  蕭莫楊單膝跪地,鎧甲被血浸透又乾涸,結出一層暗褐殼子。

  胸前那三道爪痕翻著肉,深可見骨,傷口邊緣發黑,瞧著就不像正經兵器留下的。

  「末將蕭莫楊,請罪。」

  嗓子沙啞,腦袋垂下去,額頭快磕上地面。

  燕長空沒急著開口。

  目光先掠過戰場。

  他默了三息。

  「慘勝亦是勝。」

  五字出口,平平一攤。

  燕長空說這話時語氣不咸不淡,聽不出責怪。

  但卻讓蕭莫楊肩頭莫名一抖。

  周楓立在一旁,目光跳過蕭莫楊身上那些傷,往遠處密林方向遞了一眼。

  人狼妖就是從那兒沒的影。

  他臉上沒什麼動靜,看不出喜,也看不出怒。

  周楓開口,慢騰騰的,「你臨危不亂,不容易。」

  蕭莫楊猛一抬頭,眼珠子都瞪圓了。

  他今天這趟差事辦得著實不漂亮。

  人狼妖沒拿住,倒折進去不少人手。

  按他揣度,輕則一頓呵斥,重則軍法伺候,他都預備好領板子了。

  誰承想等來這麼一句話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該接什麼。

  燕長空忽然嘆了一聲。

  他這人平時在青祟衛橫著走,此刻臉上卻像吞了半隻蟑螂。

  「人狼妖留不得,得除掉。」他說。

  每個季度去總兵府述職,趙總兵腳上那雙千層底,鞋印落得比尺子量過還准。

  燕長空挨過不止三回,回回正中面門,沒旁的原因,他是四皇子的人,跟趙總兵不對付。

  這會兒若讓人狼妖跑了,趙總兵問起來,下一回招呼到臉上的怕就不是鞋印,是硯台了。

  但要讓他自己追上去……臣妾真辦不到啊。

  燕長空一扭臉,瞅向周楓。

  接著一拱手……

  蕭莫楊當時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。

  燕長空,這青祟衛裡頭最橫的人,拍桌子罵娘跟吃飯喝水一樣,就這麼個硬茬子,此刻身子往前湊了湊,嘴角硬擠出一抹笑,眼神裡頭甚至帶了點……諂媚。

  燕長空他竟然低了頭,求周楓出手拿人狼妖。

  蕭莫楊使勁揉了揉眼,又掐了自己一把。

  傷口一扯,疼得他齜牙,但疼也告訴他,不是眼花,也不是什麼大型行為藝術現場。

  燕長空,這平時張嘴閉嘴恨不得帶上一句「爾等螻蟻」開篇的逼王,真在那低聲下氣求人。

  周楓顯然也是頭一回領教這版本的燕長空。

  他眉毛動了一下,幅度極小,擱旁人臉上壓根不算事,但擱周楓那張常年面癱的臉皮上,活脫脫算得上驚天動地的表情包了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就一個字。

  高手過招,講效率,五字能完,絕不十字,懂的自懂。

  蕭莫楊邊上看著,心裡頭連喊內行。

  這才是真社交牛逼症,話都不用說完整,逼就裝圓了。

  周楓反手抽槍,隨手一擲。

  銀槍劃空,晨光底下,槍身冷光一溜。

  緊跟著,周楓縱身一躍。

  這一躍,距離極遠,他雙腳落上槍身,穩穩噹噹,行雲流水,六得沒邊。

  「咻!」

  一聲炸響,尖銳得跟誰往耳朵眼裡塞了個流氓哨般,原地只留下一道銀芒拖尾,連人帶槍眨眼間就沒了影。

  蕭莫楊只覺一股氣浪劈頭蓋臉拍過來。

  抬頭一看,人呢?沒了。槍呢?也跟著蒸發了。

  就空中一圈氣浪慢悠悠地朝外擴。

  「……御、御槍飛行?」蕭莫楊嘴巴張得大,下巴差點脫臼,足能塞進一整個拳頭。

  燕長空仰著脖子,瞅了半天啥也沒有的天,半晌才憋出一句:

  「這波啊,叫降維打擊。」

  蕭莫楊接不上話,索性跪著沒動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大軍拔營回到黑穴村駐紮地。

  蕭莫楊傷口拾掇完了,胸口那三道爪痕讓軍醫拿針線縫上。

  他也顧不上多躺,一骨碌爬起來,直接奔燕長空那去了。

  營帳里,燕長空正埋頭翻軍報。

  蕭莫楊掀簾進來,把一本名冊擱桌上。

  蕭莫楊嗓子發沉,「此次行動,死了七十多,輕重傷二百一十五,大人,撫恤得您批。」

  燕長空沒吭聲,翻開名冊一頁一頁過。

  每頁都寫著名字、籍貫,有的還標著家裡幾口人、幾畝地。

  他跟周楓不對付,清祟衛里誰不知道。

  平日裡倆人碰面,眼珠子都懶得往對方那邊轉。

  而蕭莫楊是周楓的人。

  站在帳子裡,蕭莫楊後脊樑有點緊,手心不自覺地攥了一把。

  燕長空合上名冊,話砸得瓷實,「撫恤,一個子兒不能少,少一兩,你只管來找我,我去砍人。」

  蕭莫楊點頭。

  燕長空又說:「戰死的弟兄,我上書替他們請勇卒牌坊,家裡賦稅,免三年。」

  蕭莫楊愣了。

  請牌坊、免賦稅,這都超出規矩了。

  得去求人,得搭人情,得在官場那潭渾水裡來回蹚。

  燕長空這人一向惜面兒,從來不輕易欠人情債。

  「謝大人。」蕭莫楊抱拳,嗓子眼兒有點堵。

  燕長空擺擺手,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,沒藏住。

  這事他門兒清,仗打贏了,但折了這麼多人,底下弟兄心裡頭肯定憋著火。

  這時候站出來替死去的弟兄爭撫恤、爭牌坊,人心自然就往他這邊靠。

  一舉兩得。

  這叫什麼?這就叫玩明白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三日後。

  明川城頭,一顆腦袋讓鐵鏈吊在旗杆頂上。

  雙眼瞪得溜圓,死了都透著一股凶氣,看得人後脖頸發涼。

  城下來往的百姓,抬頭一瞅,趕緊低下腦袋加快腳步,膽小的乾脆繞著走。

  人狼妖畢利,四重境巔峰。

  就這麼掛那兒了。

  周楓站城牆上,銀槍擱背後。

  風吹袍子,裝逼至極,旁人站邊上就跟背景差不多。

  「掛三天,讓大夥都瞅瞅。」撂下這話,周楓扭頭就走。

  宰個四重境巔峰的,跟殺雞一樣,他臉上連個褶子都沒有。

  城底下,楚嵐剛跟著大部隊打黑穴村回來,一抬頭就瞅見那顆腦袋,又瞅了瞅周楓的背影。

  她站那沒動,兩條長腿繃得筆直,人也直溜。

  文武袍甲裹身上,該收的地方收著,利索,頭髮高扎著,脖子白淨又長。

  城頭風一吹,碎發搭額前,那雙眼睛亮是亮,就是裡頭啥都沒,平靜如水。

  四下士卒,俱偷眼覷她。

  她目不旁視。

  「深不可測。」齒間輕吐四字,聲淡若水。

  周楓實力,到了何等地步?

  人狼妖,四重巔峰,是她須仰望之人,而周楓手起槍落,斬之如屠牲。

  楚嵐斂目,轉身而去。

  多想無益,想多了道心不穩。

  這時,知縣沈紹的聲音從城樓上飄下來,不高不低,剛好讓底下人都聽清,「人狐妖蘇白,漏網了,擬個懸賞……」

  懸賞人狐妖。

  楚嵐步子沒停,臉上不動聲色,心裡頭已開始飛速盤算。

  蘇白?

  就是那個被自己一套絲滑連招帶走的倒霉蛋?

  現在連渣都不剩了。

  這個懸賞,只有她心裡門清,純粹擺那好看,永遠不會有人領得到這筆錢。

  當然,楚嵐一個字都不會多說,說了等於把自己賣了。

  她面無表情地跟著大部隊穿過人群,步子穩穩噹噹,渾身那股子,別挨我的氣場往那一擺,周圍的士卒自己就閃出一條道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人群裡頭,彭偉也仰著脖子看畢利那顆腦袋。

  但那個眼神吧,跟旁人不大一樣。

  旁人看的是熱鬧、是震懾、是周楓又裝了一手好逼,彭偉不一樣,他看的是自己的努力打了水漂。

  人狼妖畢利,死了。

  那個圍殺蕭莫楊、於躍海、楚嵐的計劃,徹底爛尾。

  一個四重境巔峰的師兄說沒就沒了,彭偉的心跟讓人拿刨子颳了一層一樣,滋滋往外冒血。

  當然,他肉疼的是炁珠。

  人狼妖身上那顆炁珠,目前鐵定讓周楓揣兜里了。

  那玩意兒值多少錢,彭偉比算盤的珠子還清楚。

  虧到姥姥家了。

  彭偉後槽牙磨得咯吱響,眼底晦暗如雲翳遮月。

  人狼妖那顆炁珠,既入周楓彀中,便如泥牛入海,斷無討還之理。

  然人狐妖蘇白手中那顆,萬不能旁落。

  「拿了不該拿之物。」

  彭偉心中已為蘇白畫下硃批,那一筆判得乾淨利落。

  說起這兩位師兄,端的是銀樣鑞槍頭,好處沒少拿,應承替他料理於躍海、蕭莫楊、楚嵐三人,如今倒好……

  人狼妖殞命,蕭莫楊安然回營,楚嵐、於躍海連油皮都沒蹭破。

  至於蘇白自己,蹤影全無,不用想也是見勢不妙,腳底抹油溜之大吉。

  彭偉目光逡巡過人群,最後落在楚嵐漸遠的背影上頭,眉峰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。

  這個女人。

  他壓根沒正眼瞧過楚嵐,一介女流,能掀起多大浪?

  但楚嵐把蘇白引進了密林,出來的時候連根頭髮絲都沒少。

  這劇情不對勁。

  但說楚嵐能幹翻蘇白?

  彭偉打死不信,他敢拿腦袋擔保,賭注加碼到倒立拉稀加洗頭一條龍,楚嵐絕沒那個戰力面板。

  彭偉收回視線,把疑慮摁回肚裡,眼下不是查BUG的時候。

  不過……

  彭偉拿眼角掃了一圈,見無人留意自己,心中暗暗叫了一聲僥倖。

  至少,他血蓮教臥底這層皮,還沒讓人扒下來。

  只要底牌還在,這盤棋就還能接著下。

  彭偉面上不露聲色,把身子一扭,混進散場的人堆裡頭,悄沒聲兒地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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