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夜火


  天宇派分部,燈火通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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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正堂之內,氣壓低沉。

  周翎麵皮繃緊,一張老臉陰沉到能擰出滷水。

  派往黑龍會翻查的捕快衙役兩手空空折返,莫說違禁鐵證,就連半根雜毛都沒從地縫裡刮出來。

  砰!

  茶盞脫手,碎瓷迸裂,茶水潑出一地狼藉。

  「張海!」周翎牙縫裡迸出二字,「還有那個楚嵐……」

  原以為楚嵐不過一張臉皮撐場面,皮囊好,八面玲瓏,才爬上那位子。

  可今夜曹典吏盤查,這女人往倉庫門口一站,笑意盈盈迎著官府人馬,從容得讓人心寒。

  結果可想而知,兩手空空。

  他周翎反因遞送假消息,把知縣沈紹得罪乾淨。

  那小狐狸笑吟吟送走曹典吏,偏頭看他的眼神,冷得像淬過冰。

  周翎心底清楚,這個坑,得拿真金白銀去填。

  「去!把張海那狗東西拎來!」

  兩名弟子應聲拔腿就走,腳剛跨過門檻,又縮回來。

  縮得比竄出去還快。

  周翎抬頭,話到嘴邊還沒罵出口,正堂門口先遞進來一句。

  「張海我提走了,翎叔,你有話說?」

  周楓跨過門檻,身後墜著張海。

  那小子縮脖端肩,乍一看跟被提溜回來的瘟雞沒兩樣,可眼珠子滴溜溜亂轉,哪有半分怯場。

  周翎那張老臉就熱鬧了。

  方才沈紹面前他還敢耍花腔,渾身上下那點膽氣能榨出二兩油來,可這會瞅見這族侄,氣焰「噗嗤」一聲滅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「周楓,你這是……」嗓門癟下去,話頭軟成爛泥。

  周楓抬指,點了點自己胸口,目光駭人。

  「黑龍會的買賣,我讓乾的。」

  頓一息。

  「我有拿抽成。」

  燈芯爆了朵燈花,火光一顫。

  周翎左眼眼角跟著顫了一記。

  周楓轉身,背對滿堂燭火,聲線平直。

  「別碰我錢路。」

  說完這句,人已跨出門外,只剩門檻上那道影子拖長、收窄,最終沒入夜色。

  張海腳底生風,步子輕快得很,緊咬周楓後腳跟。

  周翎杵在原位,盯著那兩道背影,嘴唇翕動半晌,愣是沒擠出半個音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夜色濃稠如潑墨。

  天宇派分部外,巷口深處,一道月白身影立得穩當。

  楚嵐安靜站著,衣裙被夜風捲起邊角,月光披一身,像從廣寒宮裡挪出來的人。

  周楓目光掃過去,與她視線一碰。

  點頭,極輕。

  下一瞬,人已融入暗處,連句多餘的話都沒留。

  而張海躥上前,對著楚嵐納頭便拜,腰彎下去那道弧度,比給周翎磕頭時誠懇了百倍不止。

  「多謝會長,拉我回頭是岸。」

  楚嵐唇邊笑意漾開,月色底下那笑格外晃眼:「是你小子腦子轉得快。」

  張海直起腰,眼底那點劫後餘生的慶幸幾乎藏不住。

  前幾日他主動摸到楚嵐跟前,把老底一股腦倒了個乾淨……周翎塞他進黑龍會當釘子,盯走商事宜,事成後許他一個親傳弟子的坑位。

  可他想來想去,最後還是選擇棄暗投明。

  沒別的原因,楚嵐給他的感覺,穩。

  穩得像口老井,深不見底,誰也摸不透水下藏什麼。

  事實證明,押對了。

  楚嵐聽完他掏底,眼皮都沒動一下。

  只做兩件事:第一,張海繼續當他的「釘子」,照常匯報,照常演戲;第二,提前進倉庫,把全部靈兵收入須彌戒。

  等曹典吏帶人推門進來查,那還有半點靈兵的影子。

  這齣戲,從頭到尾,楚嵐攥著線,張海遞劇本,周翎自個往裡撲。

  撲得結結實實。

  「會長。」張海搓著手,臉上掛笑,諂媚里摻著實打實的服氣,「我張海活這些年,沒服過誰,往後,您就是我親娘。」

  楚嵐眉梢一挑:「少來,你回天宇派當你的弟子,周楓替你頂著,周翎不敢動你。」

  她本就這般打算,張海這枚釘,留在天宇派裡頭,比拔出來有用。

  何況周楓那張冷臉擺在那,周翎就算膽子上長毛,也碰不得張海半根指頭。

  張海卻搖頭。

  抬頭,目光釘在楚嵐臉上:「會長,我想跟你混。」

  楚嵐眉梢微動。

  「拜你為師。」

  四下靜了一息。

  楚嵐當真意外。

  天宇派弟子,外門也鍍層金,多少人削尖腦袋都鑽不進去。

  這小子倒好,金飯碗端手裡不要,偏跑來給她劈柴燒火?

  楚嵐似笑非笑,「你可要想清楚,我這廟小。」

  張海挺胸:「寧做雞頭,不當鳳尾。」

  話砸地上,響噹噹的。

  天宇派里,他拼到頭也不過內門弟子的命,再往上就撞天花板。

  可楚嵐這不同,黑龍會短時間盤活,周楓替她站台,周翎面前唱空城計還能全身而退。

  跟這樣的人,或許能搏出一條活路來。

  何況眼下這局面,周翎恨他入骨。

  周楓再硬,也不能二十四小時貼在他身邊擋刀。

  而且他那婚事八成要泡湯,未婚妻家全靠周翎鼻息過活。

  不如一刀兩斷,從頭來過。

  這是一場豪賭。

  外人眼裡,天宇派再差的弟子也比旁門強。

  可張海偏要反著走,身家前程全押楚嵐身上。

  更何況他聽說了,楚嵐是大內密探,年紀輕輕坐上司貿校尉,背景硬得嚇人。

  張海一字一頓,眼底火苗躥起來。

  他要做,就做人上人。

  他信自己的直覺,楚嵐能帶他走到原本夠不著的高度。

  楚嵐看著眼前這愣頭青。

  送到嘴邊的韭菜,不割白不割。

  抬手,一掌橫推,炁珠脫手,直打進張海體內。

  張海後脖頸一燙,烙鐵印上去般,一道咒紋浮出來。

  張海摸了摸後頸,燙歸燙,嘴角咧得比褲腰還寬。

  楚嵐扭臉,沖身後嚎一嗓子:「謝長昭。」

  黑影里悄無聲息邁出個人來。

  楚嵐朝張海一努嘴,「往後這是你師弟,《造化真訣》,你給他劃拉一遍。」

  謝長昭掃了張海一眼,眼皮都沒多抬半寸。

  「是。」那聲應得,不冒熱氣。

  張海卻熱絡得能攤雞蛋,一拱手:「謝師兄,往後多照應!」

  謝長昭頷首,那幅度細微,幾乎叫人以為脖子沒動過。

  楚嵐袖著手,瞅著隱隱較勁的這倆,心底嗤笑出聲。

  她道:「你們同去黑龍會,替我盯住內里動向。」

  頓一息,語氣沉下兩分:「要同心,協力。」

  兩人齊聲應諾,一個笑里藏憨,一個冷裡帶鋒。

  楚嵐轉身,唇角微彎。

  身後那倆做足表面功夫,溫良恭讓底下針尖對麥芒。

  少年人,爭就爭了,不爭,反倒沒意思。

  只要不使絆子、不捅暗刀,便隨他們爭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次日晨光初透,黑龍會議事大堂外。

  楚嵐方一跨過門檻,三條身影便迎面兜來。

  蕭莫楊打頭,賀七與宋延左右相隨,三張面孔驚魂未定里又摻著探頭探腦的好奇。

  「楚哥兒,」蕭莫楊搶先出聲,嗓音壓著,「昨夜那一出,到底怎麼回事?曹典吏怎麼好端端摸上門來搜查?」

  楚嵐捏著茶杯轉圈,笑得不咸不淡:「天宇派周家那幫老幫菜,背後使絆子,想借官府的刀把咱們一鍋燉了。」

  賀七端茶那隻手一抖,臉唰地白成紙。

  「慌什麼。」楚嵐擺擺手,「有人提前透了風,我讓謝長昭連夜挪了貨,這會兒東西早歸位了,跟沒動過一樣。」

  張海兩個字,她半個沒提。

  蕭莫楊愣一瞬,慢慢點了下頭,這當口,不該問的不問,才是聰明人。

  別人不清楚,他蕭莫楊可門清。

  天宇派那趟行動是他領的人,周家幾位長老嘴上不說,心裡拿小本一筆一筆給他記著帳。

  周楓在前面擋得了一時,擋不了一世,該使的絆子遲早要落下來。

  可楚嵐這邊呢?對面刀還沒出鞘,她連坑都給人填瓷實了。

  這叫什麼?預判。

  提前三步把棋落下去,等你抬腳,踩上的全是她鋪好的平地。

  蕭莫楊端起茶杯,抿一口,服氣從嗓子眼一直燙到胃裡。

  楚哥兒不愧是楚哥兒,下起手來比誰都利落。

  得罪她之前,最好先給自己挑口棺材,省得沒人收屍。

  黑龍會這攤子暴富,盯著的人能從城東排到城西。

  誰不眼紅?誰不想咬一口?可這世道,肥肉能吃到嘴裡不算本事,咽下去不噎死才算。

  若不狠心捨出大頭利潤找靠山,若不鐵腕約束手下壓住風險,遲早被活活撐破肚皮。

  多少勢力璀璨如煙花,轉眼碎成渣,他們這一路踩過來,哪一步不是走在刀口上?

  走到一定份上,穩比快值錢。

  楚嵐懂這個。

  蕭莫楊盯著她走遠的背影,月白衣衫讓晨光一照,輕飄飄。

  可這副好皮囊底下,揣著顆比爺們兒還沉得住氣的心。

  「咱們這位大當家。」蕭莫楊低聲念叨,語氣里摻著實打實的服氣,「真不輸男人。」

  風波一過,日子照舊。

  宋延跟賀七已經扯著嗓子吆喝人整貨出發,倆臉上找不著半點昨夜的慌神,全換成使不完的蠻勁。

  蕭莫楊收回視線,眯眼瞅遠處天邊那輪剛冒頭的日頭。

  心裡頭越發慶幸當初跟楚嵐拜把子那決定。

  那女人活像一棵樹,枝幹細,根卻往地底死命扎。

  風掀不倒,雨泡不爛。

  跟著她混,沒準真能躥到一個自己從前連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上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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