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2章 幕後黑手
遠安侯府,書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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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磬垂手立在黃花梨大案前,抬眼飛快睃了劉老侯爺一記。
劉盈手邊那方端硯里,墨汁沉底泛幽光,凝著。
「侯爺,」白磬把話頭往前遞了遞,「曾煜沒影兒七八日,屬下跟顧晚把蠻國那邊幾條暗樁全搗過一遍,愣是連根毛都沒撈著。」
他嘴上說得懇切,心裡頭卻翻了個個兒。
姓曾的去蠻國查人虎妖人龍妖,原是樁露臉活,誰能料到那小子名頭吹得震天響,真攤上事卻是紙糊的燈籠,看著亮堂,風一吹就癟。
人沒摸到半個,自個兒先不見了蹤影。
劉盈眼皮都沒掀,兩指屈起,指節叩了叩案面,兩下,不多不少,示意知道了。
恰這時,腳步聲從外頭碾進來,顧晚腳底生風,門帘一掀人已到了跟前,臉色沉得能擰出水。
她先朝侯爺叉手一禮,眼皮抬起來掃過白磬,那眼神里夾著東西。
白磬心口莫名一緊。
顧晚沒多磨蹭,嗓門壓得又低又急:「侯爺,曾煜……找著了,但人沒了。」
白磬後脊樑一僵,喉頭滾了滾。
顧晚把話頭續上:
「借了清祟衛楚都司的勢,蠻國和明川兩邊的官面人手全鋪出去,在明川城外一道山坳里翻著的屍首。
仵作過的手,驗明白了,是人虎妖跟人龍妖一塊兒動的手。」
書房裡那口氣陡然沉下去,瓷實得壓耳朵。
白磬背上汗毛全豎起來,一層薄汗貼著裡衣往外沁。
他跟曾煜搭夥日子不長,交情算不得厚,可那人冷不丁就沒了,胸口還是泛起一股子鈍鈍的滋味,說不清是涼還是驚。
他跟曾煜,都是從大宗門裡出來的尖子,捧著自家的金字招牌奔侯府來,圖的什麼?圖的不就是劉盈那手衣缽傳承?
而今師沒拜成,人倒先折在外頭。
下一個……
他截住那念頭,沒敢再往下翻。
劉盈這才抬眼。
那雙眼裡頭沒東西,方才那番話從他耳朵里過了一遍,跟沒聽見般。
他端起茶盞,蓋碗碰了碰,呷一口。
撂下盞子。
「去。」他開口,聲音平淡,「給老八遞句話。」
白磬腦袋往下壓,聽著吩咐。
「人龍妖、人虎妖,兩顆腦袋,一個月內掛遠安府城頭上。」
說完便再沒第二句。
白磬心頭一緊。
老八,劉布。
侯爺第八個義子。
劉盈共收八個義子,全改姓劉,那才是劉盈手裡真正見血的刀。
老侯爺年過八旬,立過死規矩,他膝下無子,收義子只一條,同階之內不能無敵手,便不配姓劉。
劉布六重境,那雙胞胎妖人撞他手裡,絕對是嫩豆腐砸石板。
「是。」
白磬退出去,腿肚子還在打晃。
七八日光景,眼睛一眨就過了。
消息傳回明川時,楚嵐正歪在羅漢榻上磕瓜子。
劉布提雙首而還,兩顆血淋淋的腦袋往遠安府城頭一掛,風打日頭曬三天,成了兩隻干葫蘆。
楚嵐把信紙從眼前挪開,嘴角往上挑了一挑,那點弧度還沒成型便平了回去。
「不愧是兵王底蘊。」
她翻手將信紙湊上火麟菲尾巴上的火焰,看它蜷曲、發黑、碎成灰屑,「兩名金身人妖,說滅就滅,倒便宜我省一樁手腳。」
她話雖說得輕巧,心裡那筆帳卻打得噼啪響。
人虎妖人龍妖一咽氣,最後一條尾巴也給人掐斷了。
她前些日子鋪開蠻國明川兩路人馬,大張旗鼓翻曾煜的屍首,圖什麼?
就圖今兒這齣。
賊喊捉賊。
人證入了土,物證燒了灰,屍首是官家仵作驗過的,兇徒是侯府義子砍的。
光天化日,板板釘釘,哪一樁跟她楚嵐扯得上干係?
她往榻上一倒,撈起話本翻到折角那頁,順手摸了把瓜子。
瓜子殼吐出去,正落在火麟菲腦袋上。
小麒麟抬眼,幽幽瞅她。
楚嵐沒理,翻了一頁。
小麒麟趴回去,接著練它的造化真決。
……
話說兩頭。
瀾州,知州府。
葉秋盤膝坐蒲團上,雙目半闔,氣息勻長。
珠簾響了一聲。
一女侍走進來,步子輕,身段卻扎眼,衣襟前頭繃得緊,看著就要撐不住。
她伸手從乳溝里掏出件東西,掌心托著,送到葉秋跟前。
那是道妖老祖遣人送來的道果碎片,上頭泛一層薄光。
「仙尊大人。」女侍那聲音軟得能掐出水,「老祖說這碎片來得不易,您用的時候千萬……」
「放下。」
葉秋眼沒睜,聲音冷淡。
「退下。」
女侍咬住下唇,看了他一眼,終究沒敢再開口。
碎片輕輕擱在案上。
她退出去,門合上前回頭望了兩回,腳底下磨磨蹭蹭。
門關上那瞬,裡頭還是那口氣,勻長、平穩,連半個字都吝著給她。
等女侍出去,葉秋睜開眼。
視線越過窗欞,朝東。
極東有座城,城裡有個人,那人專殺謫仙。
葉秋掌心一翻,道果碎片落進指間。
修為沒回來,時辰又不等人,眼下最要緊的活計就是把自己往上拔一拔。
女人?女人只會拖後腿。
他往碎片裡送了一縷靈力,準備煉化。
然後那碎片突然爆發刺目光芒。
接著……
BOOM!!!
……
明川城外。
官道兩邊車馬擠成一條長龍,旌旗被風扯得噼啪響,各大宗門的隊伍排出兩三里地去。
知縣黃鱔在路邊支了涼棚,茶水點心擺得齊整,迎來送往,禮數上頭挑不出半分毛病。
而那些宗門哪怕熱的心浮氣躁,也是乖乖排隊進城,沒出現騷亂。
沒法子。
劉老侯爺如今坐鎮吳楓州,手裡那柄裂地刀不是拿來嚇唬人的。
誰要敢在他地界上耍橫,提刀砍上山門,哪個扛得住?
於是大宗門乖了,小宗門更乖。
離塵宗那杆大旗被風灌得滿滿當當,獵獵響著,車隊浩浩蕩蕩碾進城門。
馬車裡頭,長老衛瑣正閉眼撥著算盤珠子,心裡噼里啪啦盤算這趟開銷多少、進項多少。
外頭忽然一陣馬蹄急響,有弟子打馬追到車旁,嗓子眼裡夾著顫:
「長老……」
「長老!曾師兄他……沒了!」
衛瑣一把掀開車簾,臉上的褶子抖了三抖:「哪個狗膽包天?老子離塵宗的苗苗也敢掐?」
弟子被噴得脖子一縮:「血蓮教的人虎妖和人龍妖,下手毒得很……不過那倆畜生已經叫劉侯爺的義子剁了,腦袋吊遠安府城樓上了。」
衛瑣嘴一張,又合上了。
撂下帘子坐回去。
車裡頭悶了半晌,才聽他牙縫裡擠出一個字:
「嘖。」
兇手死了,按江湖規矩,這事兒就算揭過去了。
找劉盈要說法?那老東西是吳楓州的土皇帝,離塵宗剛搬來連屁股都沒坐熱,拿什麼跟人家碰?
衛瑣擺擺手,臉上掛著倦:「報宗主吧。」
曾煜又不是他這一脈的人,犯不上往心口上擱。
死人天天有,活人的飯還得頓頓吃。
車隊碾進在明川新設的駐地,衛瑣跳下車,腳剛沾地就招手拽來個漂亮女弟子:
「去,艾薇樓找老鴇子,跟她說今晚那桌席面往頂配整,花魁得拉出來見人,辦完這事兒你去都司府遞個帖,就說離塵宗衛瑣長老約楚都司艾薇樓喝茶。
我聽說那楚都司好女色,你約不動就豁出去賣賣色相。」
女弟子接話走人。
衛瑣背著手立在台階前頭,嘴皮子動了動,把那個名字翻出來念叨一遍:楚嵐。
羅國凶獸買賣這一行,如今風頭最勁的就是這女人。
離塵宗大老遠跑來明川,圖什麼?圖的就是凶獸。
他衛瑣手裡的御獸一脈能不能重新支棱起來,全看能不能搭上這條線。
蠻國原先關門閉戶,凶獸一根毛都不許往羅國流。
如今好不容易鬆了口子,可那頭規矩硬得很,買賣只認楚嵐,凶獸只賣楚嵐。
蠻國大祭司親口敲定的,釘死了,撬不動。
……
而都司府這邊,鐵錘正對著一桌拜帖發愁。
她掀帘子進來,手裡又摞一沓,往桌上一擱,嘩啦響:
「師父,今兒又三撥人,都是宗門長老,帶重禮的,您真一個都不見?」
楚嵐歪羅漢榻上,話本攤在膝頭,正翻到那節要緊處。
女主跟男主在被窩裡廝磨,字句間黏黏糊糊,她看得眼珠子都不轉,頭也沒抬:
「就說我閉死關。」
鐵錘瞅了瞅她。
自家師尊歪著脖子,瓜子殼擱手邊堆一小撮,腮幫子還嚼著,話本子捏得四角都卷了。
「您這氣色……」鐵錘忍不住,「哪像閉關的樣兒?」
楚嵐這才撩起眼皮,乜她一眼,嘴角掛著點似笑非笑:「你懂什麼,閉關這回事,心關了,門就關了,人見不著,那就是閉關。」
鐵錘吐了吐舌頭,轉身撩帘子出去擋人。
楚嵐把眼落回話本上,心裡頭卻透亮。
明川城如今熱鬧得跟趕大集一樣,宗門長老、世家公子一撥一撥往裡涌,全盯著她碗裡那口肉。
她不能見。見誰都不合適。
今兒見了這家,明兒那家就得來堵門。
天天跟這幫覬覦凶獸買賣的人周旋,落在旁人眼裡,她楚嵐就成了這條道上的坐商,明川凶獸交易的話事人。
樹大招風,出頭的椽子爛得快。
最聰明的法子就是急流勇退。
哪怕奇珍異寶打眼前過,也得把眼珠子摁住,不去瞧。
她又翻一頁,唇角彎了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