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5章 加班夜
明川城的天,黑得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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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時三刻,日頭剛沉,街面鋪子便一家接一家收幌。
都司府書房窗紙上,只映一豆孤燈。
楚嵐坐案後,一身月白窄袖勁裝,玄色革帶束腰,勒出細細一握。
案上攤幾本公文冊子,她捏一支狼毫,墨已飽,筆尖懸紙面,遲遲不落。
蕭莫楊垂手立五步外,目光鎖地磚,不敢抬。
他進門時瞥過一眼,未施脂粉的楚嵐,肌膚比燈下宣紙更透白,眉尖微蹙,像盤算什麼。
那種冷,不烈,卻讓人脊背發涼。
楚嵐開口問道,「老蕭,藥,送到了?」
蕭莫楊:「送到了。」
楚嵐「嗯」一聲,筆尖落下,在公文上劃了個勾。
蕭莫楊頓一下,從懷裡摸出張紙條,雙手遞過去:「還有,這是陳易讓我送來的,還是買藥,七味,三味是硬貨,市面上摸不著,而且……」
楚嵐抬眼:「而且什麼。」
「而且沒付錢。」
蕭莫楊嘴角往下撇。
他在江湖上混過不少年,卻沒見過這種主。
欽差黜陟使,京城富家公子,買藥連銀子都省。
一張條子遞過來,藥名一列,當他們楚哥兒是他家錢櫃啊。
「繼續買。」楚嵐說。
蕭莫楊沒忍住,抬頭看楚嵐。
楚嵐那雙眼睛黑白分明,瞳仁深不見底,沒怒,沒猶豫,什麼多餘的意思都沒有。
蕭模樣說:「我們黑龍會的錢也不是風颳來的啊。」
楚嵐:「我們現在一天流水多少,你比我清楚,拿這點錢買陳易一個舒坦,不虧,就當結個善緣。」
蕭莫楊嘴角抽了抽。
楚嵐側身,月光從窗格漏進來,切她半邊臉,睫毛壓下一小片暗。
她忽然笑了,很淺,唇角只動那麼一毫。
她慢慢地開口,「老蕭,咱們認識多久了?」
「快三年。」蕭莫楊答得快。
楚嵐擱筆,筆桿碰筆架,一聲輕響,在蕭莫楊耳朵里比堂口動刀還響。
楚嵐看著蕭莫楊,「三年了,你還不明白?我做的決定,什麼時候錯過。」
蕭莫楊不吭聲了。
他不是想攔,他就是肉疼。
都是窮苦人出身,腰包再鼓,掏錢那一下心口也要抽。
可楚嵐說給,那就給,天王老子來了也是給。
「是。」他低頭,嗓門下去一截。
楚嵐走過去,雖然身高比蕭莫楊矮半頭,可她站近那一步,蕭莫楊後槽牙就咬緊了。
「還有件事。」楚嵐說。
蕭莫楊抬頭。
「你練功別偷懶,修煉的錢,也走黑龍會帳上。」
蕭莫楊愣住,胸口那點肉疼,嗞一聲,滅了,舒坦跟著竄上來。
蕭莫楊咧嘴:「好嘞,三個月內,我保准再上一個台階。」
「別只會說。」楚嵐掃他一眼。
「這就去練。」蕭莫楊抱拳,轉身,步子輕了不少。
「回來。」楚嵐在背後出聲。
蕭莫楊腳下一頓。
「還有。清祟衛暗哨加兩組,巡夜的,不許喝酒。」
「是。」
腳步聲遠了,門合上。
書房又靜下來。
楚嵐走到窗前,推開一道縫。
夜風撲進來,燈晃了幾下,她的影子在牆上跟著縮了又脹。
院外月亮被雲吞了大半,剩幾塊慘白的光,打在老樹冠上。
明川這一片,怕是要起風了。
她說不清那感覺打哪來的。
但她直覺告訴她,日子沒剩多少了。
蕭莫楊根骨好,再過些時候必定頂用。
可「再過些時候」幾個字,比銀子還貴。
她關好窗,坐回去,蘸墨,接著批公文。
紙上勾子一排排打下去,墨色勻,力道穩,看不出半點走神。
……
明川城外十里,山林深處。
暮色沉得化不開了。
亂石堆後頭,七八個人影窩成一圈。
有蹲的,有靠樹的,有直接坐地上的,誰也不出聲,臉都繃著。
只有一個人例外,他靠著一棵合抱粗的松樹,一條腿屈著,一條腿伸著,手裡轉一把短刀,銅環晃一下,叮,再晃一下,叮。
「都給老子聽好。」那人開腔,嗓子沙啞,「道妖老祖交代的事,辦妥了,回去有賞,辦砸了……」
他頓一下,短刀猛地往地上一戳,沒進土裡三寸。
「辦砸了,什麼下場,不用我多說。」
此人名楊刀,耀碧蓮宗中血蓮教一脈長老,生得獐頭鼠目,刀快嘴毒,更是十八金身人妖中的人蟾妖。
手下這幾個教徒,個個刀口舔血、殺人放火不眨眼,但一聽「道妖老祖」四個字,臉皮子齊刷刷白了一度。
一瘦高個啃乾糧,嚼得含含糊糊:「老祖……最近是不是血壓上來了?盯個姓陳的,也值當擺這麼大譜?」
話沒落地,楊刀已經貼到他面前,掐著他脖子,一雙細眼瞪圓:「你再說一遍?」
瘦高個嘴裡塞著半塊乾糧,差點嗆住,趕緊擺手。
「老祖的事,也輪到你多嘴?」楊刀收回手,掃了一圈眾人,「這單活出半點岔子,別說你們,我這條命也不夠賠。」
沒人再吱聲。
就在這時,遠處灌木叢「嘩啦」一聲響,一道黑影躥出來,是個矮個子放風的,跑得滿頭汗,喘得話都連不上:
「楊、楊頭!出城了!姓陳的出城了!」
楊刀一愣,隨即咧嘴笑開,比哭難看。
他把短刀從土裡拔出來,連說三個「好」。
「你們遠遠跟著,別露頭。我先走一步,報老祖。」話沒完,人已躥起,腳尖在松枝上一點,彈進密林。
快得只留風聲。
……
密林中,一道身影貼地飛掠。
陳易腳踩梯雲縱,內力灌滿雙腿,一步丈許,衣袍讓風扯得噼啪響。
眼盯前方,腦子裡卻鋪滿盤算。
兩個時辰後,一座大城壓進他視野。
耀碧蓮宗山門臥在夜色里,如頭巨獸。
城牆十丈高,城樓燈火通明。
陳易瞳孔一縮,只見城外罩著一層若隱若現的光幕。
那是……護山大陣?!
上次來,還沒有這道幕。
陳易在百丈外收步,藏身樹後,凝神打量。
淡青色的光幕在月光下緩緩流轉,表面符文密布,層層疊疊。
這陣勢的規格,不輸千年大宗。
越是這樣,越說明裡面東西不簡單。
謫仙人,十有八九就在這城裡某處。
他摸出懷裡那枚大內密探令牌。
現在只需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噴上去,消息就能傳回京城。
溫雲統領得了信,自會派更強的人來,這份功勞,等於攥在手裡了。
但他猶豫了。
大內密探這攤子,明面上是溫雲當家,可誰都知道說了算的是江侃江大人。
上回他腦子一熱就衝進城,把人耀碧蓮宗幕後之人給驚動了。
回頭江侃那邊難免會說他「不穩重」,那可比挨一耳光還難堪。
可要是硬扛著不報呢?那日在城裡撞見的那件靈器,運轉路數、靈力波動,怎麼看都不像人間該有的東西。
讓他再單槍匹馬摸進去查探?借他十個膽都沒用。
命這東西,沒了就真沒了,功勞再大也換不回來。
他一口咬破舌尖,腥味漫了滿嘴,噴一口血霧到令牌上。
暗紋亮起來,紅光一閃,把血吃得乾乾淨淨。
片刻後,令牌那頭傳來溫雲兩個字:
「收到!」
位置記下了,信也傳出去了,剩下的,就是等。
陳易長出一口氣,把令牌揣回懷裡,轉身要走。
可這口氣還沒嘆完,他整個人就釘在原地。
身後五步遠,不知道什麼時候戳著個黑袍老者。
那人瘦成杆,黑袍子松垮垮掛在身上,夜風一吹,衣擺翻起來,活脫脫一面招魂幡。
臉皮像老樹皮,眼窩深得能裝二兩酒,兩隻眼珠子濁得看不清底。
陳易手往刀柄上摸,可手還沒挨著刀,那老頭已經動了。
一隻枯瘦的手穿過夜風,穿過五步地,穿過陳易身上所有防備,不偏不倚掐住他喉嚨。
那手冰涼干硬,使出來的勁卻大得離譜,陳易整個人被提得雙腳離地,嗓子眼裡擠出幾聲「咯咯」,連個「救命」都喊不全乎。
真是棺材板上畫老虎,有嘴也難張。
然後那隻手開始發生變化。
枯皮下頭,肌肉鼓起來,擰成一團一團,掌心裂開,生出無數細長的肉須,每根須子上都密密麻麻長滿獠牙,月光一照,泛一層暗紅亮光。
那些肉須如同活蛇,順著陳易脖子往上爬,纏過下巴,裹住後腦,最後覆滿整個天靈蓋,如同藤蔓絞樹。
緊隨其後是一股吸力從頭頂灌進去,擋都擋不住。
陳易只覺得渾身的精氣神,從百會穴往外傾瀉,收都收不回來。
他眼睛瞪得快要裂開,瞳孔里清清楚楚映著那張枯槁的老臉。
他想掙,可四肢如同跟身子斷了聯繫,連根手指都彎不動。
他的臉在塌,顴骨拱起來,腮幫子癟下去,皮膚一層層貼向骨頭。
眼珠子凸在外頭,嘴唇乾裂翻卷,牙床露出來,白森森一排。
就一兩息的功夫。
地上多了一具乾屍,衣裳松垮垮堆在上面。
道妖老祖收回手,那些長獠牙的肉須縮回掌心,皮膚一合,又變成一隻乾枯的人手,乾乾淨淨。
他低頭瞥一眼地上那堆皮包骨,眼神冰冷。
「你丫早該死了。」
留著陳易這條命,就是魃嘎仙尊的意思。
得放點風出去,叫京城那邊掂量掂量耀碧蓮宗的分量。
如今信傳完了,棋子也就到頭了。
他甩了甩袖子,指縫裡飄出幾縷黑氣。
「加班銀錢一分沒有,活倒是一件接一件。」
道妖老祖嘀咕一句,把手背到身後,邁著遛彎的步子朝耀碧蓮宗晃過去。
身後那具乾屍被夜風帶得微微搖晃,碎屑從衣縫裡簌簌往下掉,風一卷就散了。
……
次日,又是月夜。
明川城,梆子剛敲過二更。楚嵐提一隻木盒,獨自走在空蕩的長街。
月光鋪滿青石板。
街面鋪子全關了,只剩幾家青樓檐下還掛著紅燈籠,燭火讓風吹得忽明忽暗。
她走在街心,步子穩,落地輕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膚色白得發涼,整條街都跟著靜了幾分。
京城這時候該熱鬧著,燈火滿街,酒肆歌樓迎來送往,人聲能把房頂掀了。
明川城剛過二更就靜成這樣,連條野狗都不出來逛,兩城差的,不是一星半點。
楚嵐想著,腳下卻不停。
穿過兩條街,來到同福客棧門口,此時同福客棧已經打烊。
她沒走正門,繞到側面,腳尖在牆上一搭,輕巧翻上三樓外廊。
落地沒聲,比貓踩奶還輕。
天字一號房在廊道盡頭。
她走過去,在門前停住,握木盒的手指收緊了一分。
有血味。
淡,卻真。
從門縫裡滲出來,攪進夜風裡。
不是常年踩刀口的人,聞不出來。
楚嵐站著沒動,呼吸壓到最淺,五感全開。
風聲、燈影、遠遠一聲狗叫,都正常。
可她的視線已經偏了,左邊那扇門,不對。
「砰!」
木屑爆開,刀光從碎木里殺出來,裹著暗紅火焰,劈向她脖子。
快,狠,帶一股燥熱的風。
楚嵐沒躲,左手拎木盒,右拳在刀貼到脖子前一瞬,打了出去。
農夫三拳!第一式!
拳頭看著不慌不忙,卻從刀光縫裡鑽過去,正正砸在來人胸口。
時間如同卡了一幀。
緊接著,那人前胸塌下去,後背炸出一蓬血霧,整個人橫著飛出去,撞穿對面牆壁,磚石跟著撲啦啦往下掉。
他從三樓墜到街上,「咚」一聲,沒動靜了。
血從身子底下慢慢洇開,月光下黑乎乎一片。
楚嵐站在破洞邊上,風從缺口灌進來,掀她的袖口和衣擺。
她低頭看著街上屍體。
幾滴血順著她指節滑下去,落在腳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