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1章 水太深
張三峰峰頂那片竹林長得邪性。
別處毛竹就是毛竹,這一山毛竹卻像蹲了千年崗的老兵,根根腰杆繃直,節疤疊著節疤,風一掃過便嘎吱嘎吱磨牙,滿耳朵都是開刃的聲響。
林子裡戳著座破亭子,四根柱三根裂,頂上瓦片還缺了七八塊,日光漏下來碎得滿地都是。
楚嵐坐涼亭石桌東首,跟前擱一壺茶。
是祿觀從大陽宗主峰後山帶上來的野茶,說是一年攏共摘不到兩斤。
壺嘴還騰熱氣,她杯里那點茶早就涼透。
她沒動,祿觀也沒動。
祿觀兩手肥掌捂著茶盞,偏不往嘴邊送。
圓臉上一對眼睛眯成縫,縫裡漏出的光先是在楚嵐面上打個轉,又飄去亭外竹林晃一圈,再縮回來。
「唉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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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嵐這口氣嘆得比前兩聲都長,尾音還拐個彎,拐得祿觀後背肉一哆嗦。
她指尖在石桌上劃圈,指甲刮過粗石面:「祿觀道長,慎虛峰老有人到我這惹事,我實在騰不出手幫你們查啊。」
祿觀嘴角一抽。
慎虛峰那幫人兩天前剛鬧過一場。
他親眼瞧見的,張三峰山腳下來了七八個,打頭那個他認得,慎虛道人座下三弟子,姓周,滿臉橫肉,走路帶風。
結果這幫人爬到半山腰,直接讓山上陣法給困住了,破解半天啥也沒用,直接出不來。
得虧楚嵐發現得早,主動解除大陣,不然後果真沒法想。
祿觀一抱拳:「楚大人,慎虛師兄那頭……貧道回去說,回頭讓他嚴加管束,肯定不再給大人添麻煩。」
楚嵐沒接話。
她拿茶蓋撥杯里浮沫,動作慢得很,慢得祿觀心裡開始打鼓。
她抿一口茶,茶碗往石桌上一擱。
聲音壓低,身子前傾兩寸道:「祿觀道長,林天正那樁死案,我摸到點門道了……」
祿觀耳朵立馬支棱起來。
楚嵐停一拍,抬眼看他,瞳仁黑沉沉映著亭外天光:「可這裡頭水太深,我怕你們蹚不住。」
「……」
祿觀沒吭聲。
胖臉笑意還掛著,嘴角卻僵住。
楚嵐再湊近半寸,嗓門壓得更沉:「那事跟伏虎軍沾邊。」
祿觀後槽牙咯一聲咬死。
伏虎軍?
伏虎軍是沈王成斯年的私軍,誰不知道。
明面掛著伏虎軍的名,但撐死也只有一個營兵力,塞在羅國邊軍序列里吃朝廷餉銀。
可軍官任免從裡到外,兵部遞話還不如沈王府一個管事好使。
林天正這條命,現在扯上伏虎軍……
祿觀腦子飛轉,立馬捋清,林天正這條命,八成牽到一位皇子頭上。
盤完這層,他自己把自己噎住。
水確實深,大陽宗仨字壓上去都未必兜得住。
「曉得了。」祿觀說。
楚嵐端茶抿一口,臉上「我也很為難」那層殼鬆動了點,底下「你看我多夠意思」的意思漏出來。
祿觀起身,道袍下擺沾兩片竹葉,他低頭拍掉。
嘴裡含含糊糊又扯兩句,前言不搭後語,自己都不曉得在說什麼。
末了直接一拱手:「貧道突然想起,今兒有要事。」
轉身就往亭外走。
下台階腳底一滑,二百來斤的肉晃兩晃,穩住後頭也不回,只抬手擺了擺,袖子帶風。
楚嵐盯著那團灰藍胖影子順石階一顛一顛往下出溜,直到竹影把背影吞乾淨。
她才往後一靠,脊背撞上石亭柱子,仰頭長吐一口氣,吐得胸口月白勁裝都癟下去一層。
「哈~」
背靠竹子癱足三息。
祿觀這人。
楚嵐心裡給他豎大拇指。
她與大陽宗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,她清楚這宗門上上下下沒一個省油的。
長老遞眼神都帶鉤子,弟子行禮腰彎深淺精確到度。
就這麼一窩子人精,祿觀一胖道人夾裡頭,愣讓上上下下都念他好。
管灑掃雜役說他體恤,看丹爐童子說他和氣。
這就叫本事。
天大的本事。
楚嵐看人沒走過眼。
祿觀辦事不一定快,但穩。
給個線頭,他不聲不響織出整件衣裳,末了疊得板板正正雙手奉上,不居功不攬權,連做衣裳多扯二尺布頭都記你帳上。
她跟祿觀提「伏虎軍」仨字,就因為他扛得住事,也能悄沒聲把事辦了。
風銀門那少年遭擄,楚嵐親眼撞見。
那時未動,匿於暗處,瞧了個全乎。
三名黑衣人張口閉口自稱耀碧蓮宗,裝的還挺像。
而楚嵐未動,是因為禍未及身。
犯不著為風銀門弟子去捋成斯年虎鬚。
成斯年愛作甚作甚。
可慎虛尋上門來攪擾,便有些殃及池魚了。
楚嵐當時直想罵娘。
成斯年想幹什麼,楚嵐沒興趣。
就藩也好,養兵也罷,哪怕他明天扯旗造反把羅皇從龍椅上拱下來,只要火不燒到楚嵐頭上,她都能當沒看見。
可成斯年眼下這通折騰,要連她帶羅國在德雲山脈的官全捎進去跟大陽宗開干,那就別怪她先動手了。
蠢不礙事,蠢到禍及旁人,就是罪當死。
楚嵐直起腰,坐正。
她不怕得罪成斯年。
一個年輕女子坐上忠勇伯這位置,可不是靠吃素坐穩的。
與其等成斯年哪天發覺她在查他,再派殺手上門送點薄禮,不如她先把水攪渾,讓大陽宗這尊大佛擋前頭。
祿觀回去一匯報,大陽宗高層只要不傻,必然暗中查。
大陽宗背後是誰?羅皇跟前說得上話的沒幾個,大陽宗宗主煌片真人算一個。
而羅皇那根線一動,成斯年再橫也得收著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