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5章 談買賣
湖風裹著腥氣撲上岸灘。
慎虛立在碎石間,道袍下擺被風扯得翻卷不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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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了近半個時辰,臉上瞧不出半點急躁。
湖面盡頭一道黑線貼著水皮疾掠而來。
黑線越拉越粗,顯出人形。
落地時靴底碾過碎石,吱嘎一響。
馬鹿收功斂息,袍上水汽騰起白霧,咧嘴便笑:「慎虛道友,久等。」
「事辦妥了?」慎虛懶得客套,或者說,他向來把寒暄的力氣省下來,花在刀刃上。
馬鹿不惱,袖中摸出一枚骨白玉簡,拇指一彈,玉簡懸空鋪開,暗紅字跡浮出。
慎虛逐字掃完,沉默三息,開口只問:「首批?」
「盟主親口許的,兩界通行大陣落成那天,你隨我盟裡頭批弟子飛升,進碧蓮聖宗修行,往後走到哪步,看你自家造化。」
馬鹿停一停,又添一句:「聖宗名冊上留了你位置,半魔身份不礙事,碧蓮只看天賦,不問出身。」
慎虛嘴角牽了牽,不算笑。
煌片真人拿他當親兒子待。
該有的份例,他一份沒短過。
可師父管得了下界,管不了上界那上宗巨陽宗的眼。
大陽宗飛升名額本就擠破頭,他一個半魔,排到死也摸不著一線機會。
再說,真就跟煌片上了上界,在巨陽宗把持的人族至上正道體系里,照樣前途渺茫。
不被當場打殺,也得被人當奴役使。
「你們盟主不怕我反悔?」慎虛抬眼,目光直直撞過去。
馬鹿笑出聲:「道友要會反悔,就不會把大陽宗內門弟子的情報交給我當投名狀,那幾個弟子怎麼死的,道友心裡比誰都明白。」
慎虛臉上沒動彈,袖子裡那幾根手指頭可暗暗攥了一下。
馬鹿全瞧眼裡了,話頭子立馬調個向,腔調都輕快起來:「我們盟主也替道友琢磨過了,三天後,天煞魔盟的高手會南下,大陽宗自有他們收拾,道長您吶,該練功練功,該論道論道,你們同門那點血,用不著您沾手。」
慎虛這才點了頭。
他這一點頭,馬鹿心裡那塊石頭咣當落了地,腮幫子差點沒繃住,樂得直想咧嘴。
慎虛豎起一根手指頭:「我知道你們要救一個關在羅國京成犴獄的人,打京城,我能搭把手,可有個條件……」
「講。」
「成斯年,得歸我。」
馬鹿一楞:「羅國那皇子?」
「對。」
「成啊。」馬鹿應得賊痛快,手一擺,「到時候你是奸是殺隨你便,愛咋整咋整。」
慎虛眼皮蹦了兩下:「……是奸是殺?」
「嘴瓢嘴瓢。」馬鹿臉不紅心不跳,「是煎是炸,也不對,是關是砍,你隨意。」
心裡頭卻美得冒泡:全指望羅國這位皇子搭橋,才勾上慎虛這根線。
成斯年啊成斯年,你這塊敲門磚,真他娘好使。
至於成斯年本人?一個羅國皇子,連零頭都算不上。
讓慎虛宰了出氣也好,省得這貨再整么蛾子。
馬鹿還巴巴補一嘴:「要不我幫你磨磨刀?」
慎虛:「……不用。」
天煞魔盟為啥要動大陽宗?其實也沒那麼多彎彎繞。
兩個勢力的上界上宗,碧蓮聖宗跟巨陽宗,碰面就掐,死對頭。
祖傳的仇,打了幾千年,早忘了當初為啥起的頭,可這仇不能丟。
再說馬鹿的同門魃嘎,是煌片真人親手拿下的,關在羅國犴獄。
這筆帳不討回來,馬鹿回去沒法跟師門交差。
……
與此同時。
張三峰,竹林涼亭。
風大,視野開闊,茶香飄得老遠。
季江坐石凳上,面前一壺熱茶,石桌被茶漬洇出一圈深色。
他嘆了口氣。
「嘆啥?」楚嵐坐對面,捧自家熱茶,素色常服,頭髮隨手挽個髻。
「老子季江蹲大陽宗,前前後後熬這麼久,總算他媽熬出頭了。」季江掰著指頭。
「嗯。」楚嵐嘬口茶。
「你嗯個屁?」
季江瞪眼:「我馬上回蠻國升官,接任的已經在路上,我跟你說……」
「納蘭萱寫信告訴我了。」
季江嘴張一半,硬拐個彎:「……啥?」
「信里提了,你調任的事。兵部侍郎,三品。」楚嵐擱下茶杯,「恭喜。」
季江臉色翻了兩翻,盯著楚嵐看了三息,往石桌上一趴,話里酸得能醃鹹菜:
「納蘭萱是大祭司愛徒啊,我跟她說過的話,十個指頭數得過來,八句還是『見過納蘭姑娘』『納蘭姑娘慢走』,你倒好,書信論道,平輩相交。」
「你酸個啥,我倆閨蜜。」楚嵐說。
季江直起身,又蔫下去:「算了,比不了……」
季江一擺手,話頭陡轉:「不過說真的,你什麼時候回京城?憑你現在的關係,窩在這山上當個閒散大使,圖什麼?現在大陽宗跟我們兩國的關係暗地裡可是有點僵啊。」
「隨緣便好,我不喜做官。」
「放屁。」
季江翻個白眼,聲調都拔高:「你一個從普通人做到羅國三品將軍、封忠勇伯的女人,跟我說不喜做官?誰信?」
楚嵐啞然:「我真不喜做官。」
「我篤定你在憋大的,你必待一時機,要麼不動,動則……」
楚嵐打斷他,「老季,喝多了?」
「這是茶!」
「那便是腦子讓風吹了。」
季江氣哼哼起身,袖子一甩:「行,我走,三日後蠻國新大使到任,交完印我就回蠻國,你在這山上接著隨緣,我看你能隨出朵花來。」
出涼亭又折回,拎走桌上那壺茶。
「茶不錯,不糟踐。」
頭也不回下山去。
楚嵐望他背影,嘴角微翹,又收回去。
這季江,羅國武將序列里數得上號的人物,偏生一張嘴跟街口算命的一樣,什麼話都往外蹦。
不過也好,有他在,情報八卦自己沒少聽。
……
三天後,蠻國新大使到位。
新大使叫孟虎,五重境大成,三十出頭,精悍,走路帶風。
一身武官服板正,腰杆筆挺,行伍底子寫在身上。
進山門後也不去蠻國峰,直奔張三峰。
副將壓聲:「將軍,接風宴……」
「擱著。」孟虎沒停腳,「季大人交底了,到任頭一件,上張三峰。」
副將閉嘴。
……
張三峰上,院裡劉嫣正晾衣裳。
一個陌生漢子風風火火闖上來,個頭不高,肩寬背厚,踩得石階咚咚響,晾衣杆上的水珠直往下掉。
「楚大人在嗎?」孟虎抱拳,嗓門洪亮。
「乾娘……」劉嫣扭頭喊。
楚嵐從屋裡出來,嘴裡還叼著半隻燒鵝腿。素色常服,頭髮隨便扎個雙馬尾,腳上趿雙布鞋。
要不是那張臉過分好看,孟虎差點當是伙房偷跑出來的幫工。
她掃孟虎一眼,三兩口把燒鵝腿啃乾淨,骨頭往牆角一甩,精準入桶。
「你哪位?」
孟虎啪地一個軍禮:「楚大人!末將孟虎,蠻國新任駐大陽宗武官,今天剛到,特來請教!」
「請教啥?」
「大陽宗內門弟子被暗殺那檔子事,咱要不要插手幫一把?請楚將軍指點。」孟虎一臉正經。
楚嵐上下掃他一眼,修為看穿。
「五重境?」
「是!」
「練到七重再管。」楚嵐擦手上油,「咸吃蘿蔔淡操心。」
孟虎愣住:「……啊?」
「啊什麼啊,五重境操七重境的心,你挺會給自己加戲啊。」
楚嵐轉身往屋裡走,「大陽宗弟子被殺輪得到你管?你打得過誰?送人頭還差不多。」
「可是楚大人,蠻國朝廷派末將來……」
「你們蠻國朝廷派你來,是監視大陽宗。」
楚嵐頓了頓,轉頭看他,目光不重,卻壓得人胸口發悶。「別沒事給自己加戲。季江走之前沒交代你別一根筋?」
孟虎嘴張了張,腦子飛快轉幾圈,最後道:「……末將明白了。」
「真明白了?」
「真明白了!」
孟虎又行個軍禮:「楚將軍一席話,末將茅塞頓開,季大人走前叮囑末將『多找楚嵐請教,態度要夠好』,末將先前還琢磨,一個女人有啥好請教的,如今才曉得,季大人深意,末將差得遠。」
楚嵐面無表情:「你回去把這話跟季江再說一遍,他大概能樂一天。」
孟虎嘿嘿笑兩聲,告退下山。
腳步還是咚咚響,但比來時穩了不少。
劉嫣湊到楚嵐身邊,望著孟虎背影消失在石階拐角:「乾娘,這傢伙我感覺腦子不正常,蠻國這是沒人可用了?」
楚嵐眯了眯眼。
風從山下卷上來,素色衣擺輕輕翻動。
她站在院裡,長身玉立,背影瞧著像個瘦弱女子。
可劉嫣就在旁邊,能覺出空氣里一絲極淡的靈力威壓浮動著。
「事在人為。」楚嵐語氣淡得很,「別小看天下英豪。」
劉嫣笑嘻嘻應一聲,心裡卻暗自咂摸。
爺爺當初說,楚嵐這女子心堅如鐵,不受外物干擾,看事一針見血。
她那會兒還不全信。
如今瞧這乾娘,整天無所事事,說話慢悠悠,可往那一杵,氣場愣是比孟虎那彪形大漢還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