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7章 師兄不要啊,我承受不來
月光漏過德雲山脈那片老林,碎成薯片渣。
慎虛道人一腳深一腳淺蹚過來,枯枝敗葉在鞋底下咔咔作響。
「喲,慎虛道友,姍姍來遲啊。」,馬鹿從樹影里閃出,黑袍一抖,笑容滿面。
他身後影影綽綽杵著十來號人,高矮胖瘦,站成一排,跟抽卡十連出了各色雜兵一個樣。
慎虛沒搭腔。
目光只往馬鹿那張臉上那麼一掃,對方笑容太足,熱情得過頭,叫人後脊樑直冒涼氣。
馬鹿湊近半步道:「查實了,煌片真人確在東海露面,今夜動手,正合時辰。」
慎虛不吭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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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鹿心裡有數:對方人來了,就是表態。
至於誰把煌片行蹤漏出去的,挑明就俗了,心照不宣。
東海仙門通道有異動,大陽宗強手幾乎傾巢,連陽煒那老小子都隨師父跑過去了。
眼下宗里只剩一位上面下來布兩界通行陣的太上長老厚儒真人坐鎮。
「大陽宗還留個九重境坐陣。」慎虛這才開口。
馬鹿撇嘴,「九重境是九重境,可掰著指頭數就他一個,還是個擺陣的,我攔他十分鐘,十分鐘夠干多少見不得光的事,你算算。」
慎虛眼皮都沒抬。
十分鐘?他們這幫人要是十分鐘還收拾不乾淨一座峰,趁早別吃這碗飯,集體改行去青樓排隊賣屁股,還能混個工錢。
馬鹿像看穿他肚裡那點小九九,忙不迭補一句:
「放心,不叫你屠戮同門,你只管殺一個羅國官員,得手就撤,你慎虛道人的名聲,咱天煞魔盟還是當塊招牌護著的。」
慎虛心裡冷笑。
名聲?他真要拿名聲當回事,今晚能踩進這片破林子?
可他還是點頭:「護山大陣的缺口,我來打通,但只能撐十息。」
「十息?」
馬鹿眼睛噌地亮了,「夠了夠了!十息夠我在大陽宗門口打個來回再捎趟早點!」
慎虛懶得糾正。
十息是缺口撐住的工夫,不是給馬鹿跑步健身用的。
可這話他不說。
說了也白說,不如省口唾沫養養神。
跟傻子掰扯道理,比扛麻袋上山還累。
他杵在密林里,聽馬鹿開始派活。
什麼「我帶符陣攔後儒」,什麼「慎虛道友與其餘人直撲張三峰」,什麼「今夜過後張三峰上不許剩活口」。
一條條一道道,嘴皮子翻得又快又溜。
慎虛聽著聽著,眼神就飄了。
天煞魔盟這些天四處獵殺大陽宗弟子,鬧得滿城風雨。
外人當魔盟發了瘋,其實呢?不過是給他慎虛掘開護山大陣一角打掩護。
把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引到死掉的大陽宗弟子身上,他這邊才好動手腳。
有人要問,慎虛你良心痛不痛?那些弟子見你都喊一聲師叔。
慎虛心裡那本帳早算得清清楚楚:我兒子死那會兒,誰良心痛了?我兒子死得,別人弟子就死不得?這道理擺到天橋說書攤上都講不通嘛。
再說了,他慎虛道人斬妖除魔這些年,大陽宗收養他的恩情,早就還乾淨了。
退一萬步,就算還欠,也只欠煌片一人,跟大陽宗其餘人沒半毛錢關係。
今晚沒叫馬鹿他們順手把大陽宗連鍋端了,已經是給煌片最後的售後。
買一送一都沒這麼送的。
馬鹿交代完,湊過來,「慎虛道友?想啥呢?表情跟啃了酸檸檬一樣。」
慎虛面無表情:「我想操你麻個碧。」
馬鹿撓頭嘿嘿一笑:「道友說話還真是幽默哈。」
慎虛沒理他。
抬眼朝大陽宗那邊望。
夜色里護山大陣的光罩泛著青芒,再過半個時辰,那口光罩就得叫他親手鑿個洞。
打今夜起,他與大陽宗兩清。
世上再無慎虛道人,只剩碧蓮聖宗一個半魔。
想到這,慎虛心裡竟輕快幾分。
馬鹿要屠張三峰,道理也簡單。
峰上那個楚嵐,是羅國駐大陽宗特使,在羅皇跟前說得上話。
劉盈的孫女也在峰上。
羅國跟大陽宗走得近,涼國跟天煞魔盟看著不痛快。
先前羅國聯合大陽宗,把天煞魔盟按在西漠狠揍一頓。
這回慎虛出手屠了張三峰,羅國朝廷跟大陽宗非翻臉不可。
念及楚嵐這人,慎虛眉頭擰了一下。
他膈應那女人。
也說不上為啥,就她身上那股氣息,聞著讓他渾身刺撓,腳趾頭都想開口罵街。
再說殺楚嵐還能換天煞魔盟送他往上界走,這買賣,他實在找不著拒的理由。
「八重境一個,七重境倆,六重境仨,五重境若干。」馬鹿掰著另一隻手又數一遍,「楚嵐今夜必死無疑。」
慎虛「嗯」一聲。
懶得糾正他若干到底幾個。
數不數的,天亮前張三峰不留活口就行。
部署完,馬鹿一揮手,十幾道身影四散開去。
慎虛沒動。
抬頭看天,月亮叫雲吞了一半,剩那半張臉慘白慘白。
他心裡念叨:煌片,你最好這輩子別回大陽宗。
回來了,也找不著我。
……
祿觀峰頂,祿觀道人盤膝坐了大半夜。
說打坐,實則扭來扭去,翻來覆去入不了定。
他心裡發毛,撲騰撲騰直跳。
「大陽宗強者如雲,護山大陣連九重境都擋得住……」
祿觀捏著胖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來敲去,「怎就莫名覺著有兇險呢?」
琢磨半晌,猛一拍大腿:「莫不是我那徒兒出了岔子?!」
話音未落,門外飄來一聲:「師弟。」
是慎虛。
祿觀鬆了口氣。
二師兄在,那就塌不了天。
大師兄陽煒隨師父去了東海,宗里事務歸慎虛統籌,這他清楚。
陽煒師兄總念叨這位二師兄半魔出身,性子凶,神經兮兮。
祿觀倒覺著還好,二師兄無非臉臭些,心腸還熱。
祿觀起身開門,笑成一朵菊花:「二師兄!」
慎虛點個頭,邁步進屋。
祿觀轉身要去倒茶,身後咔嗒一聲,門合上了。
祿觀心裡還挺舒坦:二師兄講究,大半夜找他談心還曉得關門,怕人瞧見?
說時遲那時快,慎虛袖口裡嗖地竄出一條紅繩,纏上來就捆。
祿觀二百多斤的身子,連聲哎喲都沒來得及出口,就叫綁了個結結實實。
而且還是龜甲縛,繩藝精湛,順帶把經脈封得死死的,嘴裡還塞進了一顆圓溜溜的球。
祿觀:「唔唔唔?!」
低頭一看身上繩結,瞳孔地震。
不是,二師兄你平日濃眉大眼的,這手藝哪兒練的?你這是要唱哪出?我還沒做好準備呢。
慎虛立在他面前,表情跟平日一樣,淡淡的。
「師父收養之恩,一輩子還不完,也沒機會還了。」慎虛自說自話,「我乃半魔,終究跟你們不一樣。」
祿觀瞪大眼。
等等,這劇情不對啊?大半夜把我捆成粽子就為說這個?你早說啊!
早說我給你沏壺茶你坐那兒慢慢嘮啊!犯得著上繩嗎?師兄弟之間那點基本信任呢?
「你替我給師父帶句話:你們去得了上宗巨陽宗,我去不了,師父不嫌我,不代表上宗不嫌,我的路不在這兒。」
慎虛頓了頓,「師父說過,唯道至高,朝聞道夕可死,如今我要追我自己的道,你跟師父說,就當沒收過我這個徒弟。」
說完轉身就走,袍子角都沒多停一下。
祿觀躺地上,嘴讓口球堵著,只能:「唔唔唔唔唔!!」
翻成大白話就是:你走歸走,繩子倒是給解了啊!二師兄!師兄!哥!親哥!我這副造型讓師父撞見,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!明兒全宗都曉得我半夜叫人龜甲縛了,我往後咋做人?!
門外腳步聲越走越遠。
祿觀在地上扭了半天,總算把嘴裡的球頂出半截,喘著粗氣喊一聲:「二師兄!」
人早沒影了。
他躺地上望著房梁,把慎虛那番話翻來覆去嚼了幾遍,忽然一個激靈:欺師滅祖!慎虛這是要欺師滅祖啊!
可轉念一琢磨,換自己處慎虛那位置,半魔之身,上宗不收,旁人白眼,想了半天,未必能比慎虛做得更好。
於是長嘆一口氣,跟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地上。
約莫一刻鐘,大陽宗上空炸開一聲暴喝:「鼠輩!膽敢來吾大陽宗作亂……死!」
是厚儒師叔。
祿觀躺在地上,震了。
慎虛啊慎虛,你惹誰不好,偏把太上長老給點著了?
同一時間,張三峰上。
楚嵐正打坐,說打坐,其實就是閉眼琢磨事兒。
正琢磨著,眼前紅危猛地暴閃。
楚嵐心裡咯噔一沉,神識往外一掃。
山腳下數道強橫氣息,直往上涌。
緊跟著厚儒真人那嗓子劈空而來:「鼠輩!膽敢來吾大陽宗作亂,死!」
楚嵐騰地站起,頭一個念頭是……
媽的?!我招誰惹誰了?這分明是沖我來的啊?!
好傢夥,人在家中坐,鍋從天上來,仇恨值拉得比boss還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