配平文學中的暗衛15
偏殿的龍涎香愈加濃烈,沉悶地難以呼吸。
女帝高坐在上首,唇角是慣常的平直,叫人看不清喜怒。
換做往日,早該有雷霆之怒,現在這般只怕是暴風雨之前的寧靜。
這位是武帝,行事武斷專制,一不小心性命不保。
戶部尚書是頭一個跪下去的,兩朝老臣恭敬匍匐在地,「臣督下不嚴,致流民四起,餓殍遍野,實是有負陛下重託……懇請陛下責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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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官帽歪斜著滑落在地,露出斑白的髮髻,像是一截被霜打了的老松。
「呵——」那聲冷笑從齒縫裡擠出來,女帝指腹漫不經心碾過冰涼的紋路,「李卿這把年紀,怕是連自己轄下的人是圓是方都分不清了?」
對這些倚老賣老的老傢伙,她實在沒耐心。
「連下頭的人都束不住,留著這尚書印,倒不如解了印綬,回府里含飴弄孫。省得在這殿上占著位置,平白污了朕的眼。」
「這......」戶部尚書臉漲得通紅,手抖得厲害,卻是不敢應。
女帝懶得看她,擺手:「退下吧,朕給你三日時限理清脈絡,找到罪魁禍首。」
倒不是看在先帝面上不免她官職,這是朝中七成官員皆出自世家大族。
沆瀣一氣,黨同伐異,再上一位怕是也差不多。
她話中的深意是,必須推出一位讓她滿意的替罪羊,官職輕了不可,必要傷筋動骨。
戶部尚書叩首便退下,不敢多留。
女帝視線掃過,階下還跪著兩人,工部尚書與衛尉卿。
不知想到什麼,周身氣勢越加冷凝,眼眸微微眯起。
這般特殊的節骨眼上,阮青才呈上如此「利國利民」的冊子,難以不讓人起疑。
衛尉司是帝王親衛,阮家歷來只出純臣,她有意重用阮青。
「好好看看。」女帝示意宮人把冊子交於工部尚書。
空曠的大殿上只余翻頁的聲響,女帝撐著腦袋,居高臨下看著她托著冊子的手顫抖。
最後竟死死抱在懷中,工部尚書顧不上御前失儀,激動道:「此人有大才!」
她手指在書頁上飛速略過,「書上不光記載著運河改流的法子,連流沙如何借勢運輸都寫得詳盡......」說得斬釘截鐵。
「真能依此施工,我朝百年水患,便可高枕無憂!」
女帝的語調依舊平靜無波,他視線掃到阮青,「何人所著?就該問阮卿了。」
書冊上海帶有淡淡墨香,墨跡還未完全滲入紙中,是最近才書寫的。
阮青恭敬叩首,「並非微臣所著,是臣的下屬獻上良策,欲救百姓於水火,名喚陸吹笙,現任巡防佐領一職」
女帝挑眉,唇邊多了一抹興味的笑,這個名字她沒聽過,這個職位卻是她特地為暗衛首席留著的。
十二冠冕讓人看不清她的神色,一半臉掩在陰影中,無邊威懾讓宮人喘不過來,恭順匍匐在地,誰也不敢打擾沉思的帝王。
「明日宣她上殿。」女帝不欲多說,留下一句話。
見到人,一切問題迎刃而解。
是人頭落地還是前程似錦就看明日。
阮青恭敬退出偏殿,天朗氣清,腳下的青金石磚一路鋪向宮門外,在日光下發出冷硬的光澤,毫無疑問。
——這是一條通天路。
只是每一塊磚上,都凝著看不見的霜。
記起昨日,看見冊子的時候她並不比工部尚書冷靜。
士族子弟太清楚這薄薄一本的價值。
功在當代,利在千秋。
足以讓一個家族昌盛三代。
她攥著那捲書冊的紙楞,指節被磨得泛白,問:「你就不怕,我直接占了這功勞?」
話音剛落,又蹙眉補了句:「該先把名聲揚出去,讓滿朝都知道這法子是誰想的,再呈給陛下,那時沒人能貪了你的功績。」
為官為臣,太過純善直白是活不長的,阮青有心點醒她。
對方的身姿在晨光中有些虛幻,可那聲音卻像玉磬相擊,清亮得撞人耳:「下官信阮大人憂國憂民之心,只是紙上的法子,落到實處千難萬難,需得因地制宜,朝中自然有能人參詳通透,可……」
「——百姓卻是等不得。」
被看透的時候,阮青指尖在袖中輕輕蜷了蜷,倒不覺得惱,反倒生出幾分相惜。
她望著對方沉靜的眼,忽然覺得胸腔里那團憋了許久的火,像是被猛地吹了口氣,以燎原之勢擴張。
世間千千萬萬人,知己難求。
「我應下了。」她這樣答道。
就是這般草率,在文武百官面前呈上去,鐵板釘釘,再無轉圜餘地!
擋了誰的仕途,斷了誰的財路,英明的帝王自有定奪,靜候佳音。
一早,青石巷口停著一頂軟轎。
勁裝模樣的侍衛躬身說道:「陸大人,阮大人叫我們來接您。」
「麻煩了。」吹笙對她頷首,卻不急著動身,「請稍等片刻。」
轉身返回院中。
於竹站在木槿樹下,清軀俊貌,身量修長,相較於初來之時壯了一些。
頰上有肉,眼中有神。
愛人如養花,於竹像是枝頭半綻的花苞,瓣尖剛染了點艷色,還藏著大半的含蓄,遠遠遠沒到盛放的姿態。
如今,卻是誰也不能說他不好看。
穿堂風總也歇不住,卷著木槿樹的枝丫猛晃,粉白花瓣被扯得簌簌落,鋪了半階碎雪似的。
於竹站在廊下,指節攥得發白,下頜線繃成一道緊弦。
他沒說話,可眼尾那點泛紅的軟,早把滿心的憂慮漏了個乾淨。
皇宮,裡面住著掌控生死的帝王,離開蘇府四四方方的天,他明白「愛民如子」的字句,是隔著多少刀光劍影的粉飾。
吹笙攤開他握緊的掌心,指腹溫軟,貼著他微涼的皮膚慢慢摩挲,安撫那顆不安高懸的心。
「沒事。」吹笙輕聲說:「等我回來,便一起去蘇府拜見大公子。」
於竹知道吹笙的意思,經此一遭,他們才能關上門過自己的日子。
「嗯,我今日哪也不去,就在家中等你。」於竹望著吹笙眉眼,眼底愛戀多到溢出來。
這個小院子是他期盼十幾年的家,眼前人是不會拋棄他的家人,更是兩心相知的愛人。
門外傳來呼聲,「陸大人,可否先行啟程,大人還有要事相商。」
吹笙捧起他的臉吻了吻唇角,說道,「安心,我定是要和你白頭偕老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