配平文學中的暗衛36


  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,田埂上的野草沾上暮色里的潮氣,散去白日裡的暑氣。

  阮昭收緊韁繩,尋找一處山澗補充飲水。

  捧起一捧水澆在臉上,緩解面上微微的刺痛,唇上多幾條裂口,輕輕一動就會冒出血珠。

  他收斂所有飾品,全身青灰色的麻衣,若不是那張艷若桃李的臉,如同是普通貧苦人家的男兒。

  從這裡到青嵐郡一千二百里,本地的官吏組織打撈,如今靖瀾卻是不信任何人,調查的官員和親衛最短也要七八日才能到達。

  阮昭後腳出發,經過沿途驛站便換一匹馬。

  日夜不息。

  兩日就走了一半行程。

  他喝完最後一口水,扯上面巾,翻身騎上馬,實在累得承受不住,就在山上隨意找棵樹休憩一下,又上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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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跨過山嵐,餘暉灑金一般落在田野中,像是墜下的星辰。

  迎面的風凜冽,仿若刀刃割在臉上,墨一樣的長髮飄揚在風中,阮昭的心卻是前所未有平靜。

  他不相信陸吹笙會死。

  跨過了蜿蜒的路,下一程便是盡頭。

  *

  院外蟬鳴聒噪得緊。

  粗陶湯盆里盛著山雞湯,裡面還採的野蘑,噴香四溢。

  張二娘給兩個小兒夾了一塊肉,便讓他們自己在一旁啃。

  「你們有什麼打算。」

  外面的官府正在清人,從南邊到北邊,連著三個村落都翻遍了。

  如果有外鄉人定是要向官府匯報,張二娘也不敢拿全家老小的性命作賭。

  她的言下之意,吹笙要儘早離開。

  「這幾日多蒙二娘照拂,斷不會給你添麻煩。」吹笙聞言說道。

  「我、我不是要趕你們走。」張二娘囁嚅說了一句:「實在是查的太嚴了。」

  就算是吹笙給了足夠的報酬,她也不敢花出去的。

  財錦動人心,當時看他們可憐又起了貪慾。

  未曾料想是官府通緝的人。

  吹笙並未與她說明身份,一來青嵐郡內部定有官員跟這事扯著勾連。

  二來,按路程算,墜船的消息已經傳到了雲都,靖瀾若要派人來尋,想必也近了。

  張二娘她們知道得越多越危險。

  眼下她更憂心的是,背後的人沒有找到人,狗急跳牆,難保不會拿這村裡的人撒氣。

  這裡離那日墜船的江灘太近了。

  思來想去,竟像是怎麼走都是死局。

  吹笙垂了眼睫,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淡的陰影。

  張二娘看她周身沉鬱的氣壓,憋了許久,終是開口道:「其實……後面的黑松林里,還有座空屋子。」

  「是我老母打獵歇腳用的,村里人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們要是不嫌棄,就去哪裡躲躲。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:「我還有夫郎孩子,實在是怕被查到,你們萬不能供出我來」

  吹笙的指尖鬆了松,說道:「多謝二娘。」

  又鄭重補充:「我絕對不會牽扯到你半分。」

  午夜的深林,像是一張吃人的嘴巴,山林之中只有樹葉摩挲的聲響,偶爾一聲夜梟的啼叫劃破寂靜。

  這間小屋,實在是隱蔽,接連翻過兩座山才到達。

  是一間木屋,中間擺著張斷了條腿的木桌,許久沒有住人,地板上還積了一層厚灰。

  「就是這兒。」張二娘扶著門框喘勻氣,「現在日子過得下去,沒多少人上山打獵了。」

  她眉毛擰成個疙瘩,有些愧疚:「大妹子,你可別怨我……我也是沒辦法,要是被查到,一家人都要掉腦袋。」

  又說道:「那些錢我也不會還你,要留著給娃娃們讀書了。」

  吹笙知曉她的顧慮,「二娘已對我們仁至義盡。」

  「還請多留意一下,村裡有什麼事情勞煩告知一聲。」

  等把兩人安頓好,張二娘再次摸黑下了山。

  於竹拿出火摺子點著木屋中許久未用的油燈。

  小昏黃的光暈一圈圈漾開,勉強照亮半間屋子。

  火光落在於竹臉上,柔化了清俊的眉眼,顯得有些溫潤「妻主,這樣能看見嗎?」

  說完,他又把油燈往這邊挪一下。

  幸好是仲夏,即便在深山裡也不大冷。

  吹笙順勢握住他的手。

  竹往吹笙身邊挨了挨,靠在她肩頭上。

  他能聞見她髮絲上的冷香,現在多了一股胰皂的草木氣息,讓人覺得踏實。

  不自覺往吹笙懷裡縮了縮,臉頰蹭過她的衣襟。

  似乎在這個人身邊,就什麼也不怕了。

  思緒卻像被風勾著,不自覺飄遠。

  鼻尖似乎又聞見了那日船艙里的焦糊味,火光染紅了半邊天。

  茫茫大江,似乎沒有任何逃生的機會。

  吹笙一把護住他,聲音清晰落在耳邊:「別怕,我帶你走。」

  想到那日冰冷的江水,於竹甚至絕望,若是為了護著他,妻主葬身在江河裡怎麼辦。

  於竹難受地喘不過氣。

  「幸好…… 幸好妻主沒事。」於竹喃喃,這話更像是說給自己聽,好壓下去那些翻湧的後怕。

  吹笙抬手,指腹輕輕蹭過他的眼尾——不過幾日,他眼窩都深了。

  有些像剛來的時候,真正得瘦得像一條竹竿。

  株靠她的愛細細澆灌才長得繁茂的小竹子,吹笙捨不得他枯萎。

  「我沒和小竹子白頭,怎麼肯捨得死。」她的聲音像是浸在溫水裡,「我自然有把握,也拋不下你。」

  聽見這個字眼,於竹身軀猛地一震,「妻主,不能死。」

  於竹心口像是被兩根線拉扯著,怕吹笙因為他拋卻自身安危。

  他也想永遠不離開,又怕成為吹笙的拖累。

  「…… 就算是為了我,妻主也該先顧著自己。」他把臉埋在吹笙頸窩,「就算沒了我,也會有很多人來愛妻主.......」

  他沒說下去,喉結滾了滾,壓下湧上的酸意。

  怎麼會不知道呢?

  那些包含愛念的目光,像黑暗中藤蔓,悄無聲息纏在周圍。

  等著他,只等他分神的瞬間,就想把他擠開,奪走那份獨屬的偏愛。

  是吹笙的愛給他鑲上金身,除了她,世上再無人愛他了。

  如今想來,再有一個人來愛吹笙也好。

  是那種有權勢、金錢,能在她陷入死局時遞上生路的人。

  偏愛少一點、在意少一點......也好。

  心臟疼得像被針扎似的,昏暗中,他借著那點微弱的火光,細細望著吹笙的臉。

  忍不住伸出手,蓋住她的眼,像是怕碰碎什麼珍寶,掌心的睫羽輕顫。

  就這樣不看著我,也不算難以忍受。

  於竹几乎要消散在風裡的聲音:「妻主…… 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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