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真愛降臨
飯後甜點上得很慢。
撤盤之後,侍應換上的不是常見的楊枝甘露,也不是陳皮紅豆沙,而是一盅淺綠透亮的東西。熱氣浮得很薄,靠近時能聞見一絲極其淡雅的草木清香。
雷公根和生地水。
幾位太太以為是餐廳的新品,先動了勺,嘗過後彼此對視點頭,又招手讓人添。盅盅疊著換上來,杯盞聲也隨之多了,反倒襯得席間熱鬧起來。
趙聲閣向來不耐涼茶的味道,覺得那股藥苦氣太重。那白瓷盅放在他手邊,沿口冒著薄薄的熱氣,他本不打算碰,到底還是順手端起來,嘗了一口。
沒有預想里的苦。
舌尖先接到一層清甜,很短,卻足夠分辨,隨後才是草本的氣息,收在後面,不搶味道。喉嚨里留下的溫度乾淨利落,不黏不澀。
又是這樣。
觀看最新章節訪問https://sto55.com
菜是這樣,茶是這樣,現在連一盅去火的涼茶都是這樣。
趙聲閣垂眼,又喝了一口,盅底幾乎見了白。
沈宗年坐在他左側,兩人說話時神情端正,視線都落在桌面,外人看去,倒像在交換什麼要緊的事。
「許繼名最近動靜不小。」沈宗年聲音壓得低。
趙聲閣拿起茶盅,看著盅壁上那點殘留的水痕:「聽說人也換了。」
「換得勤。」沈宗年嘴角動了一下,「六十多了,收了個念大學的。」
趙聲閣應了一聲,茶盅被放回原位。
「泰基那位更熱鬧。」沈宗年接著說,「外頭新添了一個,跟家裡那個,各玩各的。」
兩個人坐在那裡,神色一絲不亂。燈光落在杯沿,映出細碎的亮影,旁人遠遠望過來,只當他們又在談一樁不便外泄的大事。
趙聲閣抬眼時,餘光看見卓智軒正領著一個生面孔,穿過杯光鬢影的人群,徑直朝主桌走過來。
卓智軒少有這樣鄭重帶人引薦的時候。趙聲閣放下手裡的茶盅,視線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。
那人站得不近不遠,西裝是極其低調的淺灰色,剪裁簡約,沒有多餘裝飾。一雙眼睛生得很好,黑白分明,唇線飽滿,卻不張揚。整個人站在那裡,姿態自然,神情內斂,帶著一點不急不慢的書卷氣。
卓智軒站定,笑著開口:「聲閣,這是陳挽。」
趙聲閣抬起頭。
這就是陳挽。
這張臉確實好看得挑不出瑕疵,但他今晚已經見過太多類似的面孔,被精心修飾過的漂亮,配著同樣精心準備的笑意與措辭。
趙聲閣舉了舉酒杯,動作簡短利落,算是應下這聲介紹。目光在陳挽臉上掠過,冷淡而克制,沒有停留。
「趙先生。」陳挽也舉起手中的高腳杯,聲音不高,語氣卻極其乾淨溫潤。
只這一句。
他說完便不再開口,沒有補充來歷,也沒有順勢寒暄。杯沿在燈下停了一瞬,很快又落回原位。
席間有人笑著說話,酒杯相碰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爵士樂依舊緩慢,恰到好處地填滿空隙。
趙聲閣重新靠回椅背,神色未變,卻側目看了卓智軒一眼。卓智軒站側頭看了陳挽一眼,臉上的笑意收斂,眼中流露出幾分護短的急切,卻最終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趙聲閣收回視線,指尖在酒杯邊緣點了一下。
陳挽的視線這時從桌面掠過,酒杯、餐具、銀器依次映進眼底,最後落在趙聲閣手邊那隻幾乎見底的白瓷盅上。只一眼,便移開了,隨即禮貌地微微點頭,準備轉身離開。
譚又明突然開口,語氣隨意自然:「阿挽,明天打保齡球吧。正好我要帶聲閣去看一看明珠大橋。」
陳挽停住腳步,轉過身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。
「荷里公館在大橋對岸。」陳挽開口,語氣不急不躁,「等後日颱風過去,一起去那頭打球、露營,景色很好。」
「噢對,這鬼天氣。」譚又明罵了一句,隨即笑開,「還是你想得周到。」
陳挽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他朝幾人虛舉了下杯:「我去讓經理再添些茶,各位慢用。」
他說完,轉身離開。
趙聲閣低頭,看見自己那盅涼茶已經見底。他伸手晃了晃盅身,盅壁上殘留的水痕貼著瓷面滑了一圈。
這樣的人,他並不陌生。
長於應酬,熟悉分寸,攀著譚又明這樣的少爺進場。少爺們負責一時興起,他便負責把所有瑣碎安排得天衣無縫:時間、地點、天氣、每個人的口味與偏好,一樣不落。
席間人人覺得舒坦,他在縫隙里,悄無聲息地換取自己的籌碼與資源。
何況,這個人還有一張看了容易讓人放鬆警惕的臉。
譚又明已經在朝陳挽揮手,語氣熱絡。陳挽在遠處抬手示意了一下,很快融進觥籌交錯的人影里。
卓智軒盯著那道背影,眉頭卻皺了起來,神色裡帶著點壓不住的急躁。他轉回身,語速快了些:「我和阿挽認識很多年了,他是我最好的朋友,絕對沒有半點壞心思。」
趙聲閣靠回椅背。侍應正好添了新茶,他端起茶盅,喝了一口。茶水入口清涼,回甘貼著舌根散開。
他沒有接話,只是把杯子放回桌面,指尖在瓷沿停了一瞬。
譚又明看了他一眼,又側頭盯著沈宗年。沈宗年接收到譚又明的眼神,表情沒有變化,只低聲說了句:「沒事。」
能讓一向金口難開、防備心極重的沈宗年為他說話,趙聲閣抬眼,冷冷掃了他們一眼,低頭把那口茶咽下去。
「我又沒說什麼。」他說。
白瓷盅里的茶水再次見底。他的目光在盅底停了片刻,隨後移開。
這個人,確實有些手段。
散場的時候,山腳下的海浪聲清晰了許多。
趙聲閣接到電話,他一手舉著手機,另一隻手拎著西裝外套,從餐廳門口出來。腳步落在石階上,聲響被風雨吞沒。他側身避了下迎面而來的風,目光在門前的人影里微微一頓。
剛才卓智軒引薦過的那個人,正站在廊外。
一把長柄黑傘撐開,傘骨壓得很低,把燈光遮去大半。他沒有穿外套,單薄的襯衫被狂風吹得貼在身上,勾勒出乾淨利落的線條。腰身收得極窄,肩背卻筆直如松。
他安靜地站在暴風雨的邊緣,頭略低著,仿佛將自己主動放進了潮濕的夜雨里,刻意避開了所有的光芒與關注。
雨水順著黑色傘沿像斷線的珠子般往下淌,他一動不動。
卓智軒的卡宴已經啟動,上車前隔著車窗朝陳挽擺了擺手。陳挽抬眼回應了一下,神情溫和體貼。
另一側,譚又明的賓利停在坡道邊,沈宗年跟著上了車,車窗降下,譚又明探出頭來,語氣還帶著酒後的鬆散:「阿挽,善後完來鷹池找我們繼續喝。」
風聲里,陳挽的聲音被吹得有些散,卻依舊清晰溫潤:
「下次吧,譚少。」陳挽微笑,「還有不少賓客沒走。」
趙聲閣從他身邊走過。
陳挽把傘稍稍偏了偏,替旁邊的人擋了一下風雨,又很快收回。
兩人沒有對視,也沒有寒暄。陳挽就這麼站在原處,安靜地撐著傘,目送車燈一盞盞亮起、遠去。
電話那頭還在匯報,趙聲閣「嗯」了一聲,拉開車門。
黑色邁巴赫的車門合上,風雨被隔在外面。車子順著盤山路下行,雨刷划過前擋玻璃,燈影被切成斷續的線條,最終隱進電閃雷鳴的烏雲里。
他靠在后座,通話結束後,車廂里只剩下被隔絕後低沉的雨聲。
陳挽。
這個名字在他心裡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