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小男孩
趙聲閣一路走到船尾。爵士酒吧在中央花園盡頭,被幾株琴葉榕半遮半掩。
他推門進去,人不多。侍者無聲地迎上來,他點了威士忌,純飲。
陳挽,這個名字又一次從心底翻上來,胸腔里那股壓抑的火,瞬間竄高。
趙聲閣低頭冷笑,陳挽若執意把自己當作普通人,那是不是該親手教教他,什麼叫例外,什麼叫不一樣。讓他明白,那張紅桃K,不是誰都有資格接。讓他清楚,他趙聲閣的護持,不是路邊隨手可拾。
烈酒入喉,灼燒感從喉嚨滾進胸腔,讓他愈發煩躁。他仰頭把杯里的酒飲盡,起身離開。
回套房可以直接穿過電梯廳,上到頂層,用不了五分鐘。趙聲閣卻繞了遠路,他走得不緊不慢,像是在等什麼,可一路走到盡頭,也沒看見那個人。
走到房門前,他停了一下,四周安靜,沒有腳步聲,沒有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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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推開房門,一股甜膩輕浮的香水味迎面撲來,趙聲閣眉頭瞬間皺緊。起居室的沙發上坐著個少年,光著腳,白色睡袍滑到肩頭,露出一片蒼白的鎖骨。桌上開著紅酒,兩隻空杯,一個冰桶。
趙聲閣站在門口,面色冷峻。
「你怎麼進來的?」他聲音不大,卻不怒自威。
少年肩膀開始發抖,聲音發顫:「他們說……讓我在這裡等您。」
「他們是誰?」
少年往沙發里縮了縮,不敢再答,睡袍又往下滑了一寸。
趙聲閣只覺得荒謬又噁心。他趙聲閣,什麼時候輪到旁人這樣替他安排?誰覺得他缺這個,誰又覺得他會吃這一套?
他忽然想起陳挽,想起甲板上的海風吹起他的襯衫,想起他舉著打火機眼神清亮。沒有討好,沒有算計,乾乾淨淨,什麼都不求,什麼都不要。
包括他。
趙聲閣收回目光,語氣冷得像淬了冰。
「滾。」
少年臉色煞白,慌忙攏好睡袍,光著腳跌跌撞撞往外跑去。
門打開的一瞬間,走廊里飄來陳挽的聲音。
「秦先生……」
另一個聲音低低地笑了一聲,是秦兆霆。
「你太見外了,跟又明他們一樣,叫我兆霆就可以,交個朋友。」
趙聲閣走出房間,便看到陳挽正和秦兆霆在不遠處,面對面說著話。陳挽先看到他,恭敬地點了個頭,禮數周全:「趙先生。」
秦兆霆這才轉過身,看見趙聲閣,臉上那點玩味的笑意深了幾分。
「你怎麼也還沒睡,」他往房間裡掃了一眼,語氣意味不明,「這是辦完了,還是沒開始?」
趙聲閣眯了眯眼,房間裡那個少年是怎麼進來的,此刻不言而喻。秦兆霆的心思太明顯,但他懶得計較,他在意的是,陳挽為什麼會大半夜站在這裡,和秦兆霆聊天。
他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,淡淡地說:「大半夜在別人門口聊天,是不是不太禮貌。」
陳挽立刻道歉:「抱歉,趙先生,吵到您休息了。」態度良好,挑不出錯。
秦兆霆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
趙聲閣看了陳挽一眼。他與秦兆霆本就保持著距離,認錯也認得及時,這讓趙聲閣心裡那點火氣稍稍壓下去幾分。
但下一秒,他又發現,陳挽說話時,根本沒有看向他,臉上掛著的那點微笑,甚至比平時還要淡,比對待陌生人還客氣,還敷衍。
「酒池在幾層?」他忽然問。
秦兆霆半是疑惑半是嘲諷地插了一句:「這條船,難道不是你的資產?」
趙聲閣沒理他,只是看著陳挽。
陳挽依舊好脾氣,語氣溫和得像是在伺候一位難纏的客人:「在二層,趙先生是想去喝一杯嗎?」
趙聲閣揉了揉眉心,語氣平靜:「嗯,睡意被吵沒了。」
陳挽再次規規矩矩致歉,低眉順眼:「實在抱歉,不如我陪您下去選一支吧,就當賠罪。」
這句話總算順耳了些,趙聲閣「嗯」了一聲,像是勉為其難接受了這個提議。
他轉身往電梯方向走,剛邁出兩步,身後卻響起陳挽的聲音:「秦先生呢?要不要也下去喝一杯?」
趙聲閣腳步一頓。
「不是說了,」秦兆霆笑著糾正,「叫我兆霆就可以。」
趙聲閣停在原地,雙手插在口袋裡,嘴角抿成一條線,後背緊繃。
秦兆霆晃了晃手裡的房卡,語氣帶著點若有若無的調侃:「喝酒我就不去了,春宵難得,還有比喝酒更重要的事。」
陳挽禮貌回覆:「那祝你夜晚愉快。」
「可以走了嗎?」
趙聲閣的聲音明顯有些不耐煩,他不想再聽這兩人你來我往。
陳挽立刻跟上來,語氣溫順:「走吧,趙先生。」
二樓的酒池二十四小時開放,整面酒牆按照年份與產地排列整齊。
陳挽問:「趙先生想喝點什麼?」
趙聲閣一手撐著額角,手指點點桌面,隨意道:「你選。」
陳挽在酒櫃前停了一會兒,取下一支帕爾馬皇后。
「這支酒性溫和,適合夜飲,助眠安神。」
他站在一旁醒酒,動作嫻熟。紅酒在天鵝杯里緩緩晃動,被他修長的手指握著,指間那顆褐色小痣,被酒色映成了瑪瑙紅。
趙聲閣看著他,沒說話。
酒醒得差不多了,帕爾馬皇后的香氣慢慢散開,陳挽把杯子推到他面前,又很自然地在杯底圍了一圈乾冰。
趙聲閣端起杯,卻沒有喝,他看著陳挽,覺得有點不對勁。
這人雖然永遠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風的模樣,周到,體面,滴水不漏。但此刻,他的話比平時少,比剛才在走廊里和秦兆霆周旋時還要少,少到像是在機械履行陪客義務。
趙聲閣沉默片刻,「你要是累的話,」他的語氣甚至稱得上體貼,「就先回去休息吧。」
他等著陳挽說「不累」,等著他說「陪您喝完」,等著他像他以往那樣得體的回應。
陳挽動作頓了一下,然後笑了笑,放下酒瓶,語氣溫和而恭敬:「那趙先生慢慢品嘗,我先回去休息了。有事隨時叫我。」
趙聲閣還端著那杯酒,手停在半空,看著陳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……真走了。
手機恰好響起,是譚又明:「聽說你下去喝酒了?怎麼不叫我?」
趙聲閣靠在椅背上,語氣溫和,卻帶著警告:「我不希望再在我的房間裡看到陌生活物。」
譚又明大呼喊冤:「不是我!你xx以為我活膩了?往你房裡塞人,我是嫌命長還是嫌海水不夠涼?」
趙聲閣當然知道不是他,譚又明跟他從小玩到大,不會冒著被丟進海里餵鯊魚的風險幹這種蠢事。但目的已經達到,他沒再聽解釋,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趙聲閣端起那杯帕爾馬皇后,酒液滑入喉嚨,香氣卻早已散得一乾二淨。他放下杯子,看著旁邊那把空蕩蕩的椅子,只覺得這深海之上的夜色,漫長得沒有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