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逆我者，皆為妖魔鬼怪！
血色大紅轎內，腥臭瀰漫，殘肢遍地。
大黑佛母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，化作一灘粘稠黑水。
秦楓跪在黑水中央，胸前血窟窿里，一團暗紅光芒飛速旋轉。
那是一方虛幻的血色磨盤，散發著鎮壓幽冥的森冷威壓。
第一獄，血池獄，成！
此獄一成，秦楓頓覺體內翻天覆地。
原先在經脈中橫衝直撞的陰煞鬼氣，一旦靠近心脈，便被這血色磨盤強行吸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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磨盤碾轉，將駁雜陰氣絞碎，淬鍊成一滴滴精純氣血，反哺四肢百骸。
這便是《六魄鎮獄訣》的霸道之處。
化肉身為牢獄，強奪妖鬼造化。
秦楓長舒一口濁氣，探手探入大黑佛母殘骸。
在腥臭黑血中摸索片刻，一把掏出那顆布滿黑色紋路的跳動心臟。
經過二境鬼物肉身陰氣沖刷，這顆心臟已然大變模樣。
通體暗金，搏動間隱有風雷之音。
他毫不遲疑，將心臟塞回胸腔血洞。
血肉觸碰，經絡瞬間交織相連。
胸前慘烈的傷口生出無數肉芽，交錯糾纏，眨眼間癒合如初，連一絲疤痕都未留下。
心臟歸位，秦楓周身氣勢節節攀升。
骨骼爆響，筋膜拉伸。
狂暴的氣血透體而出，吹得轎內殘破帷幔獵獵作響。
只覺渾身充滿移山填海的巨力，感知無限拔高。
然則，這股氣勢攀升至頂點，卻硬生生頓住。
差一絲。
距離真正一境，僅剩最後薄薄一層窗戶紙。
秦楓並不氣餒，反倒面露滿色。
左道修行步步驚心，若非此次行險，借這二境大黑佛母作鼎爐，單憑自己苦修，少說也得耗費數年光景，方能摸到一境門檻。
如今省去數年苦寒，已是潑天造化。
他站起身，右手捏訣，對著地上的黑水遙遙一指。
「收！」
脊椎深處傳來悽厲鬼嘯。
龐大吸力自後背湧出，強行將大黑佛母殘破的魂魄抽離出來，拖入背脊殘幡。
殘幡震盪，陰風怒號。
收納這尊二境鬼魂後，幡內拘押的惡鬼數量，正好達到九十九隻。
「黃口小兒！敢毀本座肉身！本座要將你扒皮抽筋，永生永世鎮在茅坑深處……」
大黑佛母的魂魄剛入殘幡，便張狂叫囂，怨氣衝天，企圖煽動幡內群鬼反噬。
秦楓冷哼，催動血池獄。
暗紅血光順著脊椎直逼殘幡，化作無數血色鎖鏈，將大黑佛母的神魂捆得結結實實。
鎖鏈收緊，陰火灼燒，大黑佛母頓時發出悽厲慘嚎，再也吐不出半句狂言，乖乖蟄伏。
如今雖無法徹底操控這面近百魂的殘幡，但憑著血池獄的威壓，讓裡頭的邪祟閉嘴，已然手到擒來。
正待調息，秦楓眉心處忽然一熱。
一枚繁複詭異的暗金符文，在眉心皮膚上浮現一瞬，隨即隱沒無蹤。
秦楓伸手撫摸額頭，觸感如常。
他回想《六魄鎮獄訣》諸般記載，隻字未提這古怪符文。
深山古法多有遺漏，現下肉身並無不適，他也懶得深究，將此事暫拋腦後。
四周幻象開始大面積崩塌。
轎廂內壁的血肉偽裝剝落，露出原本破敗腐朽的木質結構。
大妖伏誅，惑神香陣自然不攻自破。
秦楓轉身，一把扯開擋在身前的殘破大紅簾幔。
外面日頭依舊毒辣。
聚仙坪上，那些寄生在百姓頭頂後頸處肉蓮花失去大妖本源支撐，紛紛枯萎發黑，化作一灘灘腥臭膿水。
原本在黑缸中翻滾的白蛆，也盡數暴斃，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。
妖法已破，真相大白。
秦楓本以為，這群凡俗百姓從迷夢中驚醒，看清那仙泉聖水的真面目，定會驚恐萬狀，甚至對他這斬妖除魔之人感恩戴德。
正欲抽身離去，尋個僻靜地界，去衝破那一境的最後壁壘。
可剛邁出轎門，震耳欲聾的喧譁聲撲面而來。
聚仙坪上數萬百姓，竟齊刷刷跪在八卦法壇下方，仰著一張張漲紅癲狂的臉，衝著法壇拼命磕頭。
「仙姑！求仙姑再賜聖水！」
「我的肉蓮花怎麼謝了！仙姑莫要拋棄信徒啊！」
「求仙姑現身！」
人群吵鬧沸騰，狂熱之態比先前更甚。
他們根本不在乎流膿的傷口，不在乎滿地死蛆，只當是自己心不誠，惹惱了神仙，這才收回了神通賜福。
秦楓愣在原地，渾身浴血立於法壇之上，俯視著下方這片烏壓壓的人海。
有人眼尖，瞧見從轎中走出的秦楓。
「這人不是剛才被仙姑召進去賜福的嗎？」
「仙姑呢！仙姑在哪！」
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秦楓身上，眼底滿是貪婪與急切，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，拷問出登仙的捷徑。
秦楓看著這群愚昧至極的凡人，眉頭緊鎖，沉聲喝道：
「莫要拜了。你們口中的仙姑，是一頭食人吸髓的惡鬼。已經被我殺了。」
聲如滾雷，傳遍全場。
聚仙坪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短暫沉寂後，人群轟然炸鍋。
爆發出的並非感激，而是歇斯底里的狂怒與怨毒！
「你這天殺的魔頭！竟敢褻瀆仙姑！」
「他殺了仙姑！他斷了咱們的登仙路啊！」
「殺了他！給仙姑報仇！」
數萬人雙目赤紅，狀若瘋狗。
他們抓起手邊的石塊、土塊、爛菜葉，瘋狂砸向法壇上的秦楓。
「砰！」
一顆臭雞蛋砸在秦楓胸前，腥臭粘液順著衣襟滑落。
秦楓站立不動，任由穢物砸在身上。
他眼底儘是茫然與錯愕。
為何會這樣？
他斬殺大妖，救下這滿城百姓免遭活祭。
這群人本是妖邪圈養的豬狗血食，如今枷鎖斬斷，為何不怒妖魔殘暴，反倒恨他斷了死路？
人心，究竟是個什麼東西？
一顆石子擦破秦楓額角，滲出絲絲鮮血。
「你還俺仙姑！壞人！大壞人！」
一道尖銳稚嫩的叫罵聲穿透喧囂。
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女孩，掙脫父母的手，連滾帶爬衝上法壇。
正是先前那被渡厄白蓮救下，後腦勺生著灰黃眼球的女童！
女童頭頂的肉蓮雖已枯萎，但殘留的邪氣早已深植臟腑。
她滿臉怨毒，撲到秦楓近前，張開嘴，一口狠狠咬在秦楓的手臂上。
齒冠刺破表皮，殷紅鮮血滲出。
手臂上傳來的刺痛，如同一記重錘，狠狠砸碎了秦楓心頭最後一絲屬於凡俗的悲憫與迷惘。
他低頭，看向死死咬住自己，眼神與妖魔無異的女童。
再抬眼，望向下方那數萬張扭曲、貪婪、怨毒的臉龐。
這些人，看似披著人皮，實則心智早已被貪念與妄想啃噬殆盡。
他們寧願活在妖魔編織的極樂迷夢裡當做牲畜，也不願醒來面對血淋淋的現世。
救人？
可笑至極。
秦楓放聲大笑。
笑聲蒼涼森冷，透著一股看破紅塵皮相的暴戾。
妖魔亂世，眾生皆苦？
不。
世人愚昧，貪嗔痴念遠勝惡鬼。
地獄空蕩蕩，惡魔在人間！
這人間，本就是一座更大的萬鬼窟！
秦楓眼底的茫然盡數斂去，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清明與令人膽寒的狠辣。
道義枷鎖轟然崩碎。
「妖魔亂世又如何？人心似鬼又如何？」
秦楓單臂一振，將那死咬不放的女童震飛丈許。
他仰天怒吼，聲震九霄：「逆我者，皆為妖魔鬼怪！」
「轟！」
胸腔內，血池獄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九十九隻惡鬼在背脊殘幡中齊聲嘶嘯。
秦楓清晰感覺到，那一層阻擋他踏入一境的無形壁壘，在這一刻，在這場看破人心的頓悟中，徹底鬆動。
就差最後一絲！
只需再添一把血火，再吞一口生魂，便能跨過天塹，徹底踏入一境！
秦楓低頭，俯視著下方朝法壇湧來的狂熱暴民。
殺機，直衝霄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