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等待、守護、犧牲
機槍車廂底下,馬爾登還在死死地護著車廂上方的轉輪槍。
硬化術的金光從他掌心擴散,維持著車廂底座最後一圈堅實的地面。
每隔一會兒,就有一根藤蔓想繞過他,去夠正上方那挺還在壓制正面的機槍,每一次他都得分出一絲力氣把它按回泥里。
s͓͓̽̽t͓͓̽̽o͓͓̽̽5͓͓̽̽5͓͓̽̽.c͓͓̽̽o͓͓̽̽m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
但按下去一根,旁邊又冒出來一根。
他抬起頭,瞥了一眼右翼。
維蘭戰士還在往裡涌,黑壓壓的看不到頭。
亨利帶著人退到了車廂殘骸,再退就沒地方退了。
『不能再這麼下去了。』
馬爾登咬緊牙關,一隻手往右翼缺口的方向一推。
一面石牆拔地而起,把兩個正在往前沖的豹爪和後面十幾個維蘭戰士擋在了牆外。
但阿赫金的反應同樣快得可怕。
地脈侵蝕立刻從牆根另一側滲了進去,石牆表面「咔咔」地裂開了蛛網般的紋路。
撐了不到十秒……
轟隆一聲。
石牆塌了,碎成了一地灰白的渣子。
馬爾登緊跟著悶哼一聲,單膝跪在了泥里。
心智池早就見底了,現在每施一次法都是在硬榨最後一絲以太。
他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,耳朵里嗡嗡作響,眼前更是一陣發黑。
這是心智枯竭的徵兆,再榨下去,奧法神經就要被燒穿了。
他知道,可他停不下來。
就在這時,壓在他身上的那股侵蝕力忽然輕了一點。
馬爾登不知道是因為對面那個日知者分了心,還是因為地脈本身在消耗中變薄,拖慢了那位日知者的輸出。
他只知道,這次機會不能浪費。
他撐著膝蓋站了起來,趁著這口氣環視了一圈戰場。
傑森的燃燒之手已經從一整面火牆縮成了斷斷續續的小火苗,施法的手指抖得像在篩糠。
諾埃拼了命地撐著護盾替他分擔,可一個一環奧法師的護盾哪裡夠看,碰上藤蔓就碎,碎了再撐,撐了又碎。
盧卡接過了諾埃手裡的機槍,對著正面那片人海死命扣著搖柄,臉漲得通紅,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都變了調:
「死!都給我死!」
支援組的米娜三人扶著彼此,把最後一點以太全塞進造風術里,哪怕只能在濃霧裡吹開巴掌大的一塊視野也不肯鬆手。
真是一群倔強的孩子。
看到他們,不知為什麼,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六歲那年。
那年奧法篩查通過的消息送到家裡時,他的父親,一個在羅納河谷種了一輩子葡萄的農民,坐在地上掩面而泣的樣子。
他這輩子只見過他爸哭兩次。
一次是霜凍毀了整季收成;一次是那張紙上寫著「馬爾登·博丹,奧法師適格」。
他媽連夜縫了一面小金鳶尾旗,說聖里昂是大地方,不能讓人家看扁了河谷的兒子。
他還想起十六年後,他從皇家奧法學院畢業後,被分配到了當時還是少將的克萊蒙的身邊。
當時他在宿舍里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十幾遍,非但沒有激動,反而感到無盡的迷茫。
當將軍的警衛?他一個剛拿到奧法學士學位的畢業生,配嗎?
報到那天他站在克萊蒙辦公室門口,手抬了三次都沒敢敲門,最後是裡面的人自己把門開了。
元帥的第一句話他至今還印象深刻:
「馬爾登,你的理想是什麼?」
他當時愣了半天都憋不出一個字。
防護學派的奧法師個個倔得跟石頭一樣,被人罵「榆木腦袋」也不還嘴,這種人哪來什麼理想?
他記得元帥當時什麼也沒說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後轉身就走。
但現在,他莫名其妙想起了防護學派門楣上刻著的那六個大字——
等待、守護、犧牲。
他給克萊蒙元帥當了二十多年的護衛,陪著元帥打過很多仗。
但不管是被瓦蘭的三個軍團包圍,還是被卡邁爾沙漠的沙暴切斷了補給線,他從來沒有在元帥的臉上看到過絕望。
一次都沒有,仿佛天塌下來,他也只會拄著那根手杖站在那裡,把背留給身後的人。
馬爾登盯著遠處老元帥的臉,自嘲地笑了一下。
理想啊……
他到現在也說不上來自己有什麼理想。
他只是不想看到那張臉上出現絕望。
不想讓那個從沒被打倒過的人,因為他馬爾登守不住一面牆,傳奇就這麼破了。
就這麼點出息,但夠了。
收回目光,他從胸口的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。
一小塊晶瑩剔透的石頭,在東方剛透出來的晨光里,折射出一片璀璨得刺眼的光。
以太晶礦。
新大陸的土著管它叫地脈石,舊大陸的列強更是為它打了一場又一場的仗。
這塊當然不是他的,把他賣了都買不起這一小塊的以太晶礦。
這是上一任警衛隊長退役那天塞給他的,只說了一句:
「只有在元帥快要死的時候才能用。」
看著手裡這塊石頭,奧法學院防護學教授的那句警告忽然就在他耳邊響起:
「晶礦能給你以太,但給不了你扛住這些以太的神經。借石超環的人,沒一個有好下場。」
指揮點那邊。
老元帥看到了他手裡的東西,那張二十多年波瀾不驚的臉色驟然一變。
「馬爾登——!」
馬爾登沒有回頭。
這一次,他沒有服從命令。
但在最後,他還是扭頭看了一眼車廂頂上的諾埃。
那孩子還在傻愣愣地撐著護盾,滿臉是汗,根本沒察覺到他要做什麼。
「諾埃,記得別學我。」
「這是……錯誤示範。」
還沒等諾埃反應過來,他一把將以太晶礦按進了腳下的泥土裡。
一股不屬於他的、洶湧得可怕的以太順著晶石倒灌進他的奧法神經中,像是有人把整條河塞進了一根血管里。
「化泥——」
馬爾登從喉嚨里擠出咒語,每個字仿佛都帶著血腥味。
「——為石!」
金色的紋路以他為中心炸開,沿著車廂殘骸和塌掉的沙袋,一路往外蔓延。
所過之處,爛泥被硬化,碎石被聚攏。
不到片刻,一道石牆就從血水和泥漿里升了起來。
它並不好看,不僅外形歪歪扭扭的,表面還夾雜著鋼軌和碎石。
甚至,其中還有一隻伸出牆面、纏著黑曜石護臂的手。
石牆升起的那一刻,馬爾登的身體也同時崩潰了,鼻子和眼睛同時湧出血來。
他保持著把手按進土裡的姿勢,先是僵了一瞬,然後直直地砸進泥里,再也沒動彈。
手掌邊緣,以太晶礦的殘光閃了一下,隨後黯淡了下去。
……
隨著牆越升越高,把陣地的內外隔成了兩個世界後,空氣忽然安靜。
槍聲沒了,喊殺聲沒了,藤蔓破土的聲音也沒了。
牆內的羅蘭德人和牆外的維蘭人,仿佛都被這憑空升起的龐然大物鎮住,愣在了原地。
然後……
咚、咚咚、咚咚咚——
牆外傳來密集的撞擊聲,像有幾百人同時在用身體撞牆。
牆內一個被關在裡面的豹爪最先反應過來,低吼一聲,猛地撲向離他最近的一個士兵。
砰——
指揮點的方向傳來一聲槍響。
那個豹爪的腦門上瞬間多了一個彈孔,身體在半空中翻了個面,摔在了石牆的牆根上。
老元帥站在原地,還在冒煙的槍口垂了下去,目光越過倒下的豹爪,落在了更遠處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上。
握著鳶尾槍的那隻手開始顫抖,手背上青筋也根根繃了起來。
「元帥?」
亨利不知什麼時候趕到了身邊,小心翼翼道。
「……」
老元帥只是低下頭,慢慢地把鳶尾槍的槍栓拉開,退出空彈殼,又重新壓了一發進去。
明明是熟練到刻進肌肉的動作,他卻做得很慢,像是在用這幾秒把什麼東西塞回心裡。
等到槍栓合上的時候,他的那張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。
「清理陣地——」
「一個,不留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