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洛朗寧素
當天臨近傍晚時分,聖百合醫院二樓西側,萊昂的辦公室。
外面是這醫院再熟悉不過的聲音。
有樓下羅莎中氣十足的罵人聲,也有發熱區深處某個士兵斷斷續續的咳嗽聲。
夕陽斜斜地從窗縫裡照進來,在萊昂辦公室角落的大桌子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線。
那裡原本是放病歷記錄的,只是現在不知什麼時候被挪開了,擺上了一大堆實驗器具。
「蒸餾瓶、燒杯、坩堝……」
萊昂一樣樣點過去,越點眼睛越亮。
「好,齊了!這下總算有個像樣的實驗室了。」
門口的搬運工神情有點不安,「中尉閣下,這帳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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萊昂頭也沒回道:「記醫院帳上,用途嘛,就寫治療維蘭熱。」
聞言,搬運工立刻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。
在聖百合,但凡是和治療維蘭熱沾邊的實驗,奧古斯少校簽字的速度比最熟練的炮兵裝填還要快。
既然如此,萊昂也就沒跟他客氣,把香檳堡市面上能買到的玻璃器材全買了一套。
把搬運工打發走,萊昂關上門,環視著滿桌的傢伙,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:
要是能直接嬗變出一瓶純奎寧,那得省多少事啊。
念頭剛起,他自己就先被自己逗樂了。
「可惜啊萊昂,就算是嬗變師,也得遵守守恆法則。」
嬗變能改的,無非就是物質的性質,而且也有時限。
無論是剛摸到門檻的一環新手,還是偉大的六環首席教授,都不能無中生有創造出一樣物質。
說到底,他也就是比那些拿著量杯和坩堝的普通化學家,多了那麼一點奧法上的「便利」。
比如現在……
萊昂拆開那包油紙,灰褐色的庫納希樹皮正靜靜躺在裡頭,粗糙又難看,完全不像是能拯救什麼的東西。
他喃喃自語道:「希望你別只是苦得像金雞納……」
話音剛落,他一抬手,桌邊那堆樹皮就自己飄了起來,乖乖地飛到了他面前。
樹皮本身肯定不能直接餵給病人,得先磨成粉。而要磨成粉,就得先把它徹底烘乾。
那位樹皮攤主雖然已經做過初處理,但在萊昂眼裡,卻是破綻百出。
響指一彈。
樹皮里殘留的那點水汽被他逼了出來,化作幾縷白霧,轉瞬間就消散在了空氣里。
緊接著嬗變術起,卷皮在以太碾壓下咔咔碎裂,眨眼工夫就成了一團均勻的細粉,懸浮在半空中。
萊昂滿意地點點頭,「這可比石臼好用多了。」
只是現在僅僅是粗處理,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難點。
金雞納樹皮里的有效成分是以鹽的形式被鎖住的。
而想要把它解出來,就得用鹼溶液當鑰匙,把原本捆成一團的生物鹼游離成自由鹼。
鹼液倒進去,他指尖的以太也跟著探了進去,牽著那些液體往粉末的最深處均勻地滲,讓其游離得更加徹底。
杯里的渾濁正在逐漸變深,像是樹皮里那些深藏的苦味被他成功撬了出來。
萊昂緊緊盯著燒杯,「鹼化成功了!「
下一步就是把游離出來的自由鹼給萃取出來。
「酒精,來。」
一旁的乙醇飛入他的手中,被他加進了燒杯里。
可光有酒精還不夠,得是熱酒精。
只要是個正常人都知道,用明火去加熱酒精,那基本等同於和天上那位化學之父打招呼,問他老人家最近過得怎麼樣。
『還是算了,我可不想這麼早就去見前輩。』
好在控溫這種事對一個奧法師來說壓根不算事,畢竟他們入學的第一課,教的就是怎麼把以太捏得服服帖帖。
萊昂眯起眼,仔細地盯著眼前的燒杯,感知著其中的溫度。
「六十度,不多不少,完美。」
沒過多久,杯底就沉下滿滿的一層樹皮殘渣。
而那些金貴的「奎寧」,此刻全都融進了酒精里。
蒸餾瓶接手,把酒精一點點蒸乾。
一股又沖又苦的氣味順著瓶口飄了上來,嗆得萊昂下意識偏開了臉。
熟悉的味道。
那股能把黎雅苦得跳腳的苦,如今被他濃縮進了瓶底這小小的一坨里。
萊昂細細端詳著那坨東西,嫌棄地撇了撇嘴。
粗製品就是粗製品,黑黢黢的,看著一點也不像救命靈藥。
可只要裡面真有他要的東西,那麼丑點也無所謂了。
接下來……
「Aspersio Acida!」
一團酸液在他指尖凝成形,被他小心翼翼地托進了燒杯里,再兌進冷水。
在萊昂那道近乎貪婪的目光底下,那坨渾濁的褐色液體裡,竟然緩緩生出了一簇淺色的結晶。
那結晶又細又密,像是一層霜悄悄爬上了瓶底。
可光是肉眼看見結晶還不夠,他得驗證這是不是奎寧。
下一秒,萊昂的眼前忽然冒出四團光珠。
舞光術。
同時,舞光術的光譜被他一點點地微調到偏冷的紫光位置。
當紫光掃過那一小瓶酸化提取液的瞬間,燒杯瓶底忽然浮起了一層薄薄的、有些幽幽的藍色。
那藍光淡得幾乎要被人忽略,卻讓萊昂的呼吸為之一窒。
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拿著瓶子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理論上說,奎寧在酸性溶液里會有螢光反應,而當它在紫光下呈現出這種藍時,那就意味著……
他成功了。
萊昂把那隻小瓶舉到眼前,對著光晃了晃,嘴角開心地咧了開來。
「奎寧啊奎寧,既然到了新世界,那就由不得你再叫原來那名字了。」
「不如……就叫洛朗寧素?」
他越想越美,「商品名就叫洛朗退熱液,怎麼樣?」
可笑意還沒維持多久,當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瓶小小的、還帶著些渾濁的液體上時……
激動、興奮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擔憂接連從心口掠過。
「如果你真的有用……那你救下的可不只是病人了。」
海對面的羅蘭德,海這邊的五座聖城,還有雨林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維蘭部族……
萊昂甩了甩頭,把那些飄得太遠的念頭使勁摁了回去。
「算了,先別想那麼多了,今晚……只有聖百合。」
最後,萊昂用橡木塞把瓶口嚴嚴實實地封上,一把抓過瓶子,藏在兜里推門而出。
他現在得去找奧古斯少校。
一來是為了那份最後的臨床試驗批准,二來……
也是為了親眼見證,這世界上第一例被治好的維蘭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