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良子


  1990年。

  朱家坎

  八月。

  晴。

  「良子,你要把這個吃了,我給你一塊糖。」

  「吃吧良子,這東西好吃,味足!」

  村裡的趙大寶指著自家大黃狗剛留下的狗屎看著我。

  我心裡知道,那東西不能吃,可我的身體不聽使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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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真,真的給糖?」

  「這能有假麼,你看這不就是糖麼。」

  趙大寶還真掏出一塊糖,上面清晰寫著大白兔三個字。

  這糖我還是過年時吃過一塊,老甜了。

  我的雙腿開始朝著狗屎移動,身後都是鄰村孩子們的笑聲。

  我不管,我只要糖。

  口水從嘴角流了出來。

  「看到沒有,這傻子看到狗屎竟然流了哈喇子。」

  「大寶哥,他就是天生吃屎的命。」

  我走到那坨狗屎跟前,一股子臭味讓我幾乎暈厥,可手還是不聽使喚,朝著那坨大便抓去。

  「去去去,都給俺滾犢子。」

  「良子,我的兒啊!」

  「那是屎啊,不能吃!」

  母親李蘭的聲音傳來,可終究是晚了一步,我的手已經抓住了狗屎。

  「哈哈……」

  「良子吃屎嘍!」

  「良子吃屎嘍!」

  趙大寶跟幾個孩子見我真的抓起了屎,也是大笑起來。

  絲毫沒有懼怕我的母親。

  我娘一著急,撿起路旁的樹枝朝著趙大寶幾個孩子打了過去。

  他們幾個倒是反應快,我娘一下也沒打到。

  我清楚,我娘不是想打他們,就是想把他們趕跑。

  我娘哪敢真打,打壞了要賠錢的。

  我家是村里最窮的,哪裡有錢陪給人家。

  年三十吃不上一頓餃子。不是吃不上肉餡的,是素餡的也吃不上,因為沒錢買白面。

  家裡的房子也老是漏雨,我記得有一次,房蓋出現了一個臉盆一般大小的洞,坐在炕上,都能看到月亮。

  我爹一直吵吵著要蓋個新房子,可蓋新房要錢,上哪裡搞錢去,蓋新房的事情也就一直被擱置。

  至於房頂的那個洞,我爹也是用了土辦法給補上了,我娘嘴上總說房子還能住,蓋啥房子,可我知道,蓋一個新房子,是他倆的心愿。

  在這個年月,鄉下更是流傳著一句話。

  人窮志短。

  我爹被叫做嚴老蔫也是因為這個,用我爹的話說,人輕言薄說了等於沒說。

  窮苦的日子過的太久,或許真的會讓人抬不起來頭。

  趙大寶是村長家的的獨子,我家哪裡惹得起。

  可就是這個時候,趙大寶的母親王香秀來了,這人仗著自己是村長媳婦,潑辣的很,村里人背地裡都叫她大喇叭,看到了我娘剛才拿樹枝打他兒子。

  「幹啥呢嚴老蔫媳婦,怎麼還打孩子呢。」

  嚴老蔫就是我的父親。

  「大寶,打著沒有。」

  趙大寶一看來撐腰的了,一下撲到他娘懷裡。

  「娘,打到我屁股了。你看看啊娘,老疼了。」

  「老蔫媳婦,我看你是膽子大了,敢打我兒子,你找死是不是。」

  說著就朝著我母親來了,看那架勢,非要給我娘來個血葫蘆不行。

  「嫂子,你問問你家大寶幹啥了,他讓俺家良子吃屎。」

  大喇叭一聽扭頭看了趙大寶一眼。

  「大寶,有這事沒有?」

  「娘,我沒有說過,是良子非要吃屎,我勸他別吃,我說他要不吃,我還給他一塊糖,他可倒好,一門想要吃屎。」

  「老蔫媳婦,你看,事情清楚了吧。」

  「我兒子是好心。」

  「你……」

  我娘本就老實,此刻已經氣的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「大寶,那他吃沒吃啊。」

  「這不要吃嘛,他媽來了。」

  大喇叭看向我,雖然我沒有吃進嘴裡,可也弄的一身。

  大喇叭沒憋住,噗嗤一聲。

  「哈……大寶,咱們可不能言而無信,糖呢,快給良子,咱不跟傻子一般見識。」

  趙大寶出奇的聽話,將糖丟在了我的腳下。

  「老蔫媳婦,這事呢是孩子的事,我看咱們大人就別摻和了,大寶,走咱們回家。」

  我看著地上的大白兔奶糖,彎腰撿了起來。

  「娘,糖!」

  「給、給你!」

  「你這個沒良心的,咋就這麼傻啊!」

  「我的兒啊,你啥時候能好啊!」

  我娘抱著我,嚎啕大哭。

  我們娘倆怎麼回的家,我娘跟我都忘了。

  我記得回到家後,我娘把我那身沾了屎的衣服丟了。

  那可是我為數不多的衣服。

  我娘給我洗澡,我爹坐在一邊抽菸。

  「媽的,這叫什麼事,真他娘的熊人。」

  「不行,我找村長去。」

  我爹一尥蹶子就要找村長家算帳,我娘一把將他拉住。

  「他爹,算了吧,咱們小老百姓的,弄不過人家。」

  「以後把良子看好就得了。」

  「要是得罪了村長一家,那咱們在村里還咋活啊。」

  村長叫趙天林,說是村長,其實跟土匪惡霸差不多,而且他們老趙家,在朱家坎是一個大家族,聽說上頭有關係。

  我爹一甩手,直接蹲在了地上。

  不斷的敲打著自己的腦袋,嘴裡不斷的哎呀,哎呀的叫著。

  我則趁著他倆說話的功夫,將那塊糖給拿了出來。

  「娘,糖!」

  「給你!」

  「糖糖糖,糖什麼糖。」

  「你看看你,要不是你,我跟你娘能這樣受氣麼!」

  我爹朝著我吼著,我娘一把抱住我。

  「你朝孩子吼啥,他傻掉了,他知道啥。」

  「哎……」

  我爹嘆了一口氣,摔門走了。

  我娘捧著我的臉蛋。

  「兒啊,你咋能好啊。」

  「娘沒保護好你,讓你受苦了。」

  我娘哭的稀里嘩啦,我卻臉上掛著笑。

  「娘,糖。」

  「給、給你、吃!」

  我娘聽我這樣說,哭的更是厲害了。

  她顫抖著手,將糖紙拆開。

  可裡面並不是糖,是一塊河流石。

  顏色跟白天那坨狗屎一個顏色。

  「娘,你吃!」

  我傻傻的笑著,我娘張開嘴,將那塊河流石放在口中。

  我看著我娘吃了「糖。」

  我笑的更開心了。

  「娘,甜不甜。」

  「甜,甜。」

  我娘的眼淚就像是決堤的洪水,不斷從她臉頰滑落進盆里。

  我娘好不容易給我洗完澡,折騰了一天,我也困了,躺在炕上沒一會我就睡著了。

  這夜我做了一個夢,夢到一個黑色的狐狸,在黑夜裡,只能看到他的眼睛。

  那是一種黑亮黑亮的感覺。

  他離我很近,我想伸手去摸他,可怎麼也摸不到。

  就在我想要離他更近一點的時候,我娘跟我爹說話的聲音讓我從夢裡掙脫出來。

  「他爹,我聽說碾子山有個廟,裡面有個大佛,要不咱也去拜拜吧,說不定好使呢。」

  「啥?淨整些沒有用的,求神拜佛能管用?」

  我爹一邊說著,一邊抽菸,也不知道是太用力還是覺得求神拜佛這事荒唐,吸的煙是叭叭做響。

  「我不管,我就是要去試試,外一咱兒子就好了呢?」

  我爹說到底還是心疼媳婦的,決定拉著我娘跟我去碾子山的廟拜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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