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先生


  打穀場離我家不算遠,十分鐘路。

  還沒走到,就看見那邊人聲鼎沸,幾盞馬燈掛在樹杈上,把場子照得忽明忽暗。

  幾個上了歲數的老頭老太太圍一圈,中間有人敲著破鼓,扯著嗓子唱腔。

  趙天林蹲在磨盤旁邊,頭髮亂糟糟的,像老了好幾歲。

  他媳婦被綁在電線桿上,身子扭得跟麻花似的,腦袋甩來甩去,嘴裡真的在唱,尖著嗓子,唱的是老調評劇,我隱約聽見幾句。

  

  「……冤吶……三更鼓響鬼門開……無頭之人索命來……」

  周圍幾個後生按都按不住。

  趙大寶站在邊上,臉都嚇白了,兩條腿直篩糠。

  看見我來了,嘴一撇,想說什麼又憋回去了。

  趙天林抬頭看見我,眼神複雜得很。憋了半天,擠出一句。

  「大侄子……你給看看吧。」

  我沒理他,先走到電線桿前。那趙天林媳婦還在唱,眼睛翻白,只露出眼白,嘴角全是白沫子。我伸出左手,掐了個訣,往她額頭上一按。

  「別唱了。」

  聲音不高,但帶了黑狐的勁道。

  那唱腔猛地一停,四周瞬間安靜下來,只剩馬燈「噼啪」的火星聲。

  趙天林媳婦頭慢慢垂下來,像斷了線的木偶。

  「鬆綁。」

  趙大寶愣著沒動,趙天林踹了他一腳。

  「趕緊的!」

  繩子剛解開,趙天林媳婦身子一軟,我一把扶住,放到地上。她喉嚨里咕嚕咕嚕響了幾下,緊接著「哇」地吐出一口黑水,味道腥得嗆人,周圍幾個看熱鬧的捂著鼻子往後退。

  「人沒事了,抬回家歇著。三天之內別讓她照鏡子,別讓她單獨出屋。」

  趙天林這才鬆了口氣,嘴唇哆嗦著。

  「謝謝……謝謝大侄子。」

  「別急著謝。」

  我蹲下去,借著馬燈的光,在地上那灘黑水裡劃了一下,指尖涼得像伸進冰窟。

  「趙大爺,我問你件事,你老實回我。」

  「你說。」

  「當年你們動祖墳,到底是為啥動,請的那位陰陽先生,姓啥?」

  趙天林臉色「唰」地變了,像被人掐住脖子,半天沒吭聲。

  「你不說,你媳婦下次就沒人能救了。」

  趙天林吞咽了一口唾沫,頓了頓。

  僅僅是幾秒鐘,趙天林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定。

  「大侄子,其實當年動墳就是想過的好點,人嘛,活一輩子圖個啥,不就是圖點錢嘛,這個你應該比我深有感觸。」

  趙天林的話是沒毛病。

  我的確深有感觸,我家窮,村裡的人都不正眼看我爹我娘。

  生怕搭上話,朝他們借錢。

  「先生不是我請的,是我本家二侄在鶴城市請來的,叫啥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我二侄外面打工,不經常回來,得等他回來問問他就知道了。」

  這看似天衣無縫的說辭,在我看來,都是廢話。

  趙天林他沒說實話。

  當年動墳,絕對不是因為他口中說的錢。

  畢竟這些年,他是當上了村長,也有些錢,但沒達到大富大貴的那種,如果只是為了過的稍微好一點,完全沒必要動墳,因為他家本來過的也不差。

  電視機,摩托車,小四輪,這些稀罕物,他家一樣也不差。

  自己的媳婦都這樣了,他還是不肯說。

  「趙大爺,我只說一句,你也別覺得我說話難聽,良言難勸該死的鬼。」

  我說完,就準備走,趙大寶上來卻把我給攔住。

  「嚴良,你一個傻過的人,嘴裡能吐出什麼好話。」

  還不等我說話,趙天林上來就給了趙大寶一巴掌。

  聲音很響。我看著趙大寶的臉,瞬間腫了起來。

  「滾犢子。」

  趙天林朝著趙大寶吼著。

  我看了一眼趙天林,沒多言語。

  回到家,我娘我爹他倆還沒睡,一個勁問我趙天林媳婦大喇叭咋地了。

  我沒隱瞞,反而透露給我爹我娘跟他家前些年動祖墳有關係。

  我爹沉默了許久,最後蹦出來一句。

  「當年村里人都全趙天林,動祖墳可不是鬧笑話,俗話說十動不如一靜,他不聽啊。」

  「爹,你知道當時是咋回事?」

  「我哪知道那麼多詳細,不過這墳動了,當時村里挺多人都去幫忙了,其實祖墳也沒動啥,就是往旁邊移動了一點,能有個三五米的樣子好像。」

  陰陽宅最講究風水,尤其是陰宅,差之分毫,那可就是差之千里。

  好穴變凶穴,那都是常有的事。

  「爹你在說說,當時你看到那個先生沒有。」

  「看到了,那是個年輕的好伙子,長得精神身,打扮的也利落。」

  「我總覺得那先生眼熟,可又想不起來。」

  「後來我還聽說,當時那個先生跟老趙家談好的價錢是500塊,後來老趙家就說沒錢,就給了那個先生50塊。」

  我聽後心一緊。

  這都是啥人啊,500變50。

  人家脾氣再好,也得給使絆子。

  這是欺負人欺負習慣了麼。

  「那先生當時啥表現?」

  「沒啥表現,那先生拿了錢就走了。」

  拿了錢就走了,絕對不能這麼簡單,受了這樣的氣,能相安無事?

  說死我也不信。

  又跟我爹我娘胡亂聊了一會,我就回我那小屋躺著去了。

  迷迷糊糊的,我也不知道啥時候睡著的。

  天剛亮,村里就吵吵鬧鬧。

  說是老趙家出大事了。

  我衣服都沒穿好就跟著人群走。

  我趕過去的時候,趙祥雲躺在一塊破門板上,身子僵得像根扁擔,臉上一層土灰色,嘴角歪著,眼睛半睜,瞳仁里蒙著層白翳。

  那模樣不像是剛死的人,倒像從土裡刨出來的舊物件。

  拉他回來的是村里跑運輸的李老四,蹲在路邊抽菸,手抖得對不上火。

  「我出車路過鶴城西道口,就瞅見路邊圍一幫人,湊近一看是他……衣裳完整,沒見血,就是臉上這個色兒。」

  他狠狠吸了一口,菸頭燒到指頭才「嘶」地甩掉。

  「瘮得慌啊,我這一路拉回來,後脖頸子一直冒涼風。」

  我蹲下看了看。趙祥雲的左手攥得死緊,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右手指尖發青,手背上鼓起幾條黑筋,像樹根一樣往袖口裡鑽。

  「看見他手裡攥啥沒?」

  李老四一愣。

  「沒……沒敢掰。到地方我試了一下,跟焊死了似的,拽都拽不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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