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不知好歹
「跟緊我。」
我跟在後面,穿過了西屋的牆。
我的身體穿過了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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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感覺說不出來,就跟走過一層水似的,涼絲絲的,然後就從屋裡到了院子裡。
院子裡月光如銀,滿地的碎缸片還在,滲進土裡的酒液還在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,忽然發現在月光底下,那些滲進土裡的酒液上,有一層淡淡的黑氣。
那黑氣跟活的一樣,貼著地面,往院子外頭流去。
「那就是於大頭留下的晦氣。」
「他砸缸的時候,動了邪念。邪念帶著晦氣,滲進酒里,滲進土裡。這東西留著,對你老丈人家不好。」
「能清麼?」
「能。」
「等把事兒辦了,回來我給你清。」
黑狐帶著我出了院子,上了路。月光照著土路,白亮亮的。
我跟著黑狐,腳不沾地,飄著往前走。
眨眼的功夫就到了。
於大頭家在二十里村西頭,三間大瓦房,院子裡還有偏房,在二十里算是頭一份的氣派。
院牆是磚砌的,大鐵門,門口還拴著一條大黑狗。
黑狐在門口停住了。
那條黑狗原本趴在門口,可等黑狐走近,那狗忽然抬起頭,鼻子抽了兩下,渾身的毛唰地炸起來,尾巴夾到肚子底下,嗚嗚地叫著,往後退了好幾步,縮到牆角去了。
「看門狗倒是識相。」
黑狐嗤了一聲。
「走。」
我跟著黑狐進了院子。
到了正屋門口,黑狐站住了。
「進去吧。於大頭在裡頭。」
我站在門口,透過門縫往裡看。屋裡點著燈,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。於大頭坐在炕上,他兒子於剛就坐在他對面。
面前擺著酒瓶子,已經喝了好幾瓶了。
沒看到他媳婦,他媳婦大概在東屋睡了。
一口一口喝酒,嘴裡還念叨著什麼。
我把耳朵貼近門縫。
「老李頭,你跟我橫……」
於大頭喝了一口酒,咂了咂嘴。
「你閨女早晚是我家的人。給老子等著,等著……」
他又喝了一口。
「爹,那個姓嚴的,我都打聽了,啥玩意兒,一個跳大神的,也敢在咱們爺們面前嘚瑟……老子讓他知道知道,在二十里這一畝三分地,誰說了算……」
於剛拍了一下炕沿,酒瓶子晃了晃。
「明天,明天我去鎮上一趟……他那個營生,我讓他幹不成……讓他滾蛋……李月,李月還得是我兒媳婦……」
「爹,還是你厲害。」
於剛說完就起身往外走,估計是上廁所。
這爺倆在屋裡,簡直是狼狽為奸。
身為村書記,竟然如此不堪。
我站在門外,聽著這些話,心裡那股火往上躥。
「別急。」
「進去。」
我深吸一口氣,一邁步,穿過了門板。
屋裡暖烘烘的,酒氣熏人。於大頭坐在炕上,背對著門。我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後腦勺上那幾根稀疏的頭髮,看著他油光光的後脖頸子。
我伸出手,搭在他肩膀上。
於大頭渾身一激靈。
他猛地扭頭,可扭頭也看不見我。
我站的地方,正好在他視線之外。他轉了一圈,脖子擰得跟麻花似的,最後猛地從炕上蹦起來,站在地上,瞪著眼四處張望。
「誰?誰!」
我站在他面前,可他看不見我。
我開口了。
聲音不是從嗓子出來的,是從心裡頭出來的,帶著一股子幽幽的迴響。
「於大頭。」
那聲音在屋裡迴蕩,像是從四面八方響起來的。
於大頭的臉唰地白了。
「誰?誰在說話!」
「於大頭。」
「你今兒幹了什麼?」
於大頭的腿哆嗦了。他往後退了兩步,撞在炕沿上,一屁股坐下去。
「我……我什麼也沒幹……」
「你砸了李家的酒缸。」
「我沒!」
「你砸了。」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雖然看不見我,可於大頭感覺到了什麼,他猛地往後縮,縮到炕上,背靠著牆,臉色煞白。
「你是誰?你是人是鬼?」
「我是誰不重要。」
「重要的是,你記住一句話。」
「什……什麼話?」
「李月,是我嚴良的人。李老漢,是我嚴良的老丈人。你要是再敢動他們一根手指頭,看到那邊的酒瓶子了麼?」
於大頭頭看向一旁的酒瓶子。
炕沿上的酒瓶子一個接著一個的爆開。
「嘭,嘭……」
沒幾秒,一堆酒瓶子就剩下一堆玻璃碎片。
我伸出手,放在於大頭的額頭上。
我的手指是涼的,可那涼意滲進他皮膚里的時候,於大頭渾身猛地一抖,跟讓電打了似的。
他的臉扭曲了,嘴張開,想喊可喊不出來。
他的眼睛瞪得溜圓,瞳孔縮成了針尖。
「你記住,這世上的事兒,不是你想咋樣就咋樣的,你是個書記,你手裡的權利是人民賦予你的,干點該幹的事。」
我鬆開手。
於大頭癱在炕上,渾身的汗把衣服都濕透了。
他喘著粗氣,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,含糊不清。
黑狐就在一邊看著,也是笑笑不說話。
按照常理來說,我不該這麼幹,可還是那句話,惡人自有惡人磨。
對待特殊事件,必須用特殊手段。
我跟著黑狐出了於大頭家。
外頭月光還是那麼亮,可我感覺不一樣了,天還是那個天,地還是那個地,可我走在月光底下,身上輕飄飄的,心裡頭卻沉甸甸的。
「良子。」
「你今兒個做得對。」
「我沒害他。」
「嗯。你沒害他性命,沒損他陽壽。你就讓他知道了,這世上有他惹不起的人。這就夠了。」
「他往後還會不會……」
「不好說。」
「有的人,嚇唬一次就老實了。有的人,嚇唬完了反而更恨。於大頭這人,心眼小,記仇。你今天嚇他,他可能怕你,也可能更恨你。可不管咋樣,他短時間內不敢再動李老漢家了。」
「那就行。」
回到李月家的時候,月亮已經偏西了。
我進了西屋,看見自己還躺在炕上,呼吸平穩。我躺回去。
猛地一下,我睜開了眼。
炕還是那個炕,屋還是那個屋。窗外的月亮還在,榆樹的影子還在。一切都沒變。
可我感覺自己像是跑了幾十里路似的,渾身發酸。
我一覺睡到第二天晌午,太陽照在窗戶紙上,白晃晃的,刺得眼睛疼。
炕燒得熱乎,被窩裡暖烘烘的,渾身骨頭跟散了架似的。
昨晚上那一趟,比跑二十里地都累。那感覺像什麼呢?就像小時候貪玩,跟屯子裡的小孩兒去後山瘋跑一天,回家倒在炕上就啥也不知道了。
可身上不疼,就是酸,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酸。
我翻了個身,聽見外頭有動靜。
鍋碗瓢盆的響,還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聲音。
鼻子裡鑽進一股小米粥的香味,混著炒雞蛋的油香。
「醒了?」
李月的聲音從外屋傳進來,脆生生的,跟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似的。
「嗯。」
我應了一聲,嗓子有點啞。
「快起來吧,太陽都曬屁股了。飯好了。」
我坐起來,揉了揉臉,穿衣裳下地。掀開門帘子一看,李月圍著圍裙站在灶台邊上,手裡拿著鏟子,正往盤子裡盛雞蛋。
灶台上的大鐵鍋里咕嘟咕嘟熬著小米粥,黃澄澄的,上頭浮著一層米油。
外頭日頭足,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李月臉上,白裡透紅。她今天穿了件粉色半截袖,頭髮用根紅頭繩扎著,顯得利索。
「看啥呢?」
她瞥了我一眼,臉一紅。
「趕緊洗臉去。」
我嘿嘿一笑,去外頭水缸邊上舀了瓢涼水,呼嚕呼嚕洗了把臉。水涼,激得我一哆嗦,可人清醒了。
回到屋裡坐下,李月把飯菜端上桌。小米粥、炒雞蛋、一碟鹹菜疙瘩,還有幾張烙得金黃的油餅。
「吃吧。」
李月坐到對面,兩手托著下巴看我。
我端起碗,剛喝了一口粥。
門「吱呀」一聲被推開了。
李老漢邁步進來,臉上的表情不太對。
「爹,快吃飯吧。」
李老漢沒搭理她,直接坐到炕沿上,看著我。
「良子,我跟你說個事兒。」
我放下碗。
「叔,你說。」
李老漢從兜里掏出旱菸袋,裝了一鍋子,點著,吧嗒吧嗒抽了兩口,才開口。
「今兒個一大早,我去村東頭老吳家借簸箕,路過於大頭家院子……」
他頓了頓,又抽了一口煙。
「我看見他院子裡站著個人。」
「啥人?」
「一個老道。」
我手裡的筷子停住了。
「穿得挺古怪的,一身灰布道袍,頭上綰著髮髻,下巴上一撮山羊鬍子,手裡還拿著個拂塵。」
李老漢眯著眼睛回憶。
「我瞅著那人面生,不像是咱們二十里周圍十里八村的人。」
「他在於大頭家幹啥?」
「於大頭親自把他迎進去的,點頭哈腰的,那叫一個客氣。」
李老漢磕了磕菸灰。
「良子,你說這事兒……於大頭這人平時眼高於頂,除了鎮上的領導,我沒見他跟誰這麼客氣過。一個老道,他憑啥?」
我心裡忽悠一下。
黑狐昨晚的話在耳邊響起來。
「有的人,嚇唬完了反而更恨。於大頭這人,心眼小,記仇。」
我本來打算今兒個吃完飯就回朱家坎的。家裡頭還有一堆事兒等著。可現在聽李老漢這麼一說,我改了主意。
「叔,那老道進了於大頭家之後,還出來過沒有?」
「沒有。我借完簸箕回來的時候,特意又瞅了一眼,院門關得嚴嚴實實的。」
我點點頭,把碗裡的粥一口喝完。
「月兒,再給我盛一碗。」
李月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,接過碗去了灶台。
她是個聰明的姑娘,看出來我有心事,但沒當著李老漢的面問。
吃完早飯,我跟李月說。
「走,出去溜達溜達。」
李月愣了一下。
「去哪兒?」
「隨便轉轉,看看二十里的光景。」
李月看了她爹一眼,李老漢沖她點點頭。她解了圍裙,跟我出了門。
十月中下旬的東北,天高雲淡,地里的莊稼已經收完了,苞米茬子戳在地里,一壟一壟的。
遠處山頭上的林子,紅的紅,黃的黃,跟畫兒一樣。
我和李月在村道上慢慢走,就跟沒事人似的。
碰見村里人,李月就笑著打招呼。
「吃了沒?」
「嗯呢,溜達溜達。」
沒人看出來我心裡頭在合計事兒。
轉悠到村西頭的時候,我遠遠地瞅了一眼於大頭家的院子。
大鐵門關著,門口那條大黑狗趴在牆根底下曬太陽。
院牆上頭看不見裡頭的情形,但我注意到一點。
煙囪在冒煙,而且冒得挺沖。
這可不是做飯的時候。
那是燒啥呢?
我心裡有了數,拉著李月往回走。
路過村中間的小賣部,我還進去買了包煙,跟看店的王嬸子嘮了幾句嗑,問了問今年收成咋樣,苞米賣了多少錢。
一切正常,跟任何一個回老丈人家串門的姑爺沒啥兩樣。
但李月看出來了。
回到家,她把我拽到西屋,壓低聲音問。
「良子,你是不是有啥事兒瞞著我?」
我看著她,想了想。
「月兒,今兒晚上,不管聽見啥動靜,你都別出屋。跟你爹在屋裡待著,把門插好。」
李月的臉白了。
「咋了?」
「沒事。有我呢。」
「你是不是要……」
「別問。」
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。
「聽話。」
李月咬著嘴唇看了我半天,最後點了點頭。
下午的時候,我躺在炕上眯了一覺。說是眯覺,其實是養精神。
今晚肯定有仗要打,我得把力氣攢足。
黃小跑趴在我枕頭邊上,縮成一小團,黃毛炸著,打呼嚕的聲音跟小馬達似的。
「小跑。」
我閉著眼睛喊了一聲。
「嗯……」
它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。
「今晚別睡太死。」
「咋了?」
「於大頭請了個老道。」
黃小跑一下子精神了,抬起頭,黑豆似的眼睛盯著我。
「老道?啥來路?」
「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啥好路數。」
黃小跑用爪子洗了把臉,眯著眼睛說。
「放心吧,我這就出去溜達溜達去。」
「行。」
「良子。」
黃小跑的聲音正經起來。
「那老道敢來,就說明有兩把刷子。你可得當心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黃小跑跳下炕,從門縫鑽了出去。
天擦黑的時候,李月把晚飯端上來了。
小米飯,燉白菜,還有一盤切好的鹹肉。
我吃了個飽。
吃完飯,我跟李老漢說。
「叔,今晚我睡西屋,你跟月兒睡東屋。不管外頭有啥動靜,別出來。」
李老漢看了我一眼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後只嘆了口氣。
「良子,你……當心。」
「放心吧叔。」
我回了西屋,沒脫衣裳,盤腿坐在炕上。
窗戶紙透進來一點月光,灰濛濛的。屋裡靜悄悄的,只有牆角的蛐蛐在叫。
我閉上眼睛,調勻呼吸,等著。
一更天。
外頭起風了。
二更天。
風大了,吹得窗戶紙嘩嘩響,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枝杈刮在房檐上,咯吱咯吱的。
三更天。
我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來了。
先是聲音。一種細碎的、密密麻麻的聲音,從四面八方傳來,像潮水一樣,由遠及近。
吱吱吱。
是老鼠。
我坐在炕上沒動,豎著耳朵聽。那聲音越來越近,越來越密,從院子外頭到院子裡,從牆根到門檻,最後,像水一樣從門縫、窗戶縫、牆角的老鼠洞裡湧進來。
月光底下,我看見它們了。
老鼠。
個頭不大,比尋常的耗子還小一圈,可數量多得嚇人。黑壓壓一片,從四面八方湧進來,鋪滿了地面,像一張活的地毯。
它們擠在一起,摞在一起,吱吱吱地叫著,聲音尖利刺耳。
「啊!」
東屋傳來李月的尖叫。
「月兒!別害怕!」
我喊了一聲,聲音很沉。
東屋那邊安靜了一下,然後我聽見李老漢的聲音。
「月兒,別怕,聽良子的。」
地上的老鼠越來越多。它們開始往炕上爬。我盤腿坐著沒動,那些老鼠爬到離我三尺遠的地方,就跟撞了牆似的,吱吱叫著退回去,繞著我轉圈。
可它們怕我,卻不怕別的。
我聽見東屋那邊傳來老鼠啃門板的聲音,咯吱咯吱,咯吱咯吱。
「黃小跑!」
我喊了一聲。
話音剛落,一道黃影從窗戶縫裡竄進來,落在炕上。
黃小跑渾身的毛都炸著,尾巴比平時粗了一圈。
「來了來了!」
它嘴裡叼著個東西,放在炕沿上是一塊黑乎乎的東西,聞著有股騷味。
「這是啥?」
「灰家頭領的信物。」
「你以為下午我幹嘛去了,我找了灰家的人,就是上回被你放了一馬的那個耗子,他說他感覺到了不對,讓我把這個帶來,說如果耗子來,就用這個頂一會。」
「快給月兒送去。」
我繼續坐著,看著滿地的老鼠。它們越聚越多,把地面鋪得滿滿當當,可就是近不了我的身。這些老鼠身上的氣息不對,它們的眼睛都是紅的,跟蒙了一層血似的。這不是正常的老鼠。
有人操控它們。
過了大概幾秒的功夫,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尖嘯。
那聲音不大,但穿透力極強,像一根針似的扎進耳朵里。地上的老鼠們聽見這聲音,齊刷刷地停住了,然後開始騷動,吱吱叫著,四處亂竄,像是有什麼更可怕的東西來了。
窗戶縫裡鑽進來一隻老鼠。
這隻老鼠比地上的那些大了不止一圈,毛色灰白,嘴上長著長長的鬍鬚,眼睛不是紅的,是正常的黑色。它跳到炕沿上,後腿站起來,朝我拱了拱爪子。
這就是灰家頭領。
黃小跑跟著竄進來,蹲在旁邊,介紹說。
「良子,這就是二十里山頭的灰八爺。」
「灰八爺。」
我沖它點了點頭。
「別叫我灰八爺了,上次還是您高抬貴手。」
灰八爺吱吱叫了幾聲,黃小跑在旁邊翻譯。
「它說,這些耗子是被逼的。有人給它們下了符咒,控制了它們的神智。都是些沒入門的小耗子,根本扛不住。」
「誰下的?」
灰三爺又叫了幾聲。
黃小跑的臉色變了。
「它說是一個老道士,今天早上他就感覺不對了,山頭的耗子少了不少。」
「那老道士啥來路?」
灰三爺搖頭,吱吱叫。
「它不知道。但它說,那老道士身上有股子邪氣,跟咱們出馬的路數不一樣。」
「灰八爺,你能不能把這些耗子帶走?」
灰八爺點點頭,然後吱吱叫了一長串。
「它說能。但它得跟你說,那老道士道行不淺。它手底下的耗子被控制的時候,它想攔來著,結果那老道士隔空畫了道符,差點把它也拿住。它好不容易才脫身。」
「替我謝謝灰八爺。」
我沖灰八爺拱了拱手。
「讓它把耗子帶走吧,剩下的我來。」
灰八爺沖我點了點頭,然後跳下炕沿,鑽進老鼠堆里。
它發出一聲尖嘯,那些紅眼老鼠像是被什麼驚醒了一樣,眼裡的紅色慢慢褪去,變成了正常的黑色。
然後,它們開始往外跑。
密密麻麻的老鼠,像退潮一樣,從屋裡往外退。牆角的洞、門縫、窗戶縫,它們從哪兒來的,就從哪兒回去。不到半盞茶的功夫,屋裡的老鼠就走得乾乾淨淨。
李月的尖叫聲也停了。
李月跟李老漢跑到了我這個屋子。
我鬆了口氣,剛想下炕。
「良子。」
黑狐的聲音忽然在我心裡響起來。
「別動。」
我停住了。
「外頭有人。」
我透過窗戶紙的縫隙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,院子裡站著一個人。
是個女人。
她穿著一身紅衣裳,在月光底下紅得扎眼。頭髮披散著,遮住了半邊臉。她站在院子當中,面朝著東屋,一動不動。
我不認得她。
可李老漢的聲音,哆嗦得不成樣子。
「周……周夢?」
周夢。
前兩年有個姑娘,叫周夢,沒嫁人就懷了孕,村里人都傳,那肚子是於剛弄大的。後來難產死了,一屍兩命。
我盯著院子裡那個女人。
她的肚子鼓鼓的,把紅衣裳撐起來一塊。可她的身形是個姑娘家,瘦得跟柳條似的,那肚子擱在她身上,像硬塞上去的一個包袱。
黑狐的聲音又響了。
「她肚子裡的孩子,還沒生出來呢。」
我後背一陣發涼。
「她死了兩年了,那孩子還在肚子裡?」
「在。怨氣太重,孩子出不來,她也走不了。如今被人操控了,估摸著是來取李月處子血的。」
「處子血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