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李月失蹤
我一把攥住黃小跑的後頸皮,把它從肩膀上薅下來,倆眼對著它那倆綠豆眼。
「你說啥?本地人?二十里的?」
「你鬆手鬆手,掐死我了!」
黃小跑四爪亂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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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也沒說就是二十里的,我是說這老道是本地口音,說話那股味兒跟你,還有李老漢說話一個腔調,指定是咱這十里八村出去的,跑不了。」
「你咋聽出來的?」
「他在哪嘟嘟囔囔,我就聽到了唄。」
本地口音,以前還是個陰陽先生。
我腦袋一下想起來,李月她爹還真說過,於大頭他爹以前就是個陰陽先生。
而且專門挖墳掘墓,配陰婚,就喜歡幹這些勾當。
難道是於大頭他爹?
也不對啊,於大頭他爹已經死了,這是李老漢親口說的,但是他也說今天看到於正國了。
我腦袋一轉,就對李老漢說道。
「李叔,你跟我說說,於大頭他爹於正國,咋樣?」
「你問這個幹啥?」
「剛才黃小跑說那老道說話跟咱一個腔調,而且是本地人,我就琢磨,你以前不是說過於正國當年不也是個陰陽先生麼?」
「於正國那人,我年輕時候跟他打過幾回交道。你問他是啥人?我跟你說,那是個人精,不對,人精都不夠形容他,得叫他人精子。」
「他最開始也不幹這個。年輕時候在村里就是個二流子,地里活兒不樂意干,成天東遊西逛的。後來不知道咋回事,跟鄰村一個老陰陽先生攀上了關係,給人家端了兩年尿盆子,還真讓他學了不少東西。看風水、批八字、畫符念咒,後來還學會了配陰婚那一套。」
「那他是咋走上挖墳那條道的?」
李老漢嘿嘿笑了一聲,那笑裡頭沒啥熱乎氣兒。
「我給你說頭一件事,你就知道他這人是啥變的了。」
李老漢掏出煙,遞給我,隨後點燃。
「那是早些年的事了,我那時候還沒成家呢,也就十七八。二十里東頭有個大水泡子,不過現在早沒了,改成耕地了,以前水泡子北邊那片高崗子,早些年有個前清地主的墳,墳頭老大了,土堆子得有兩人多高,前頭還有石碑供桌。那地主姓宋,據說當年在這一片有二百多畝地,使喚十幾個長工,家裡金銀財寶攢了不少。後來民國了,宋家後人敗了,走的走散的散,就剩那麼一座孤墳在那戳著。」
「於正國盯上那座墳了?」
「盯上了。他咋盯上的呢?他也不知道從哪兒聽說的,說宋老財死的時候,他兒子給他陪葬了不少好東西。一對金鐲子、一副銀頭面、嘴裡還含了顆珠子,說是從京城弄回來的什麼玩意兒。其他的東西更是咱們想不到,於正國那時候窮得褲子都快穿不上了,一聽這個,倆眼珠子都綠了。」
李老漢掐了煙,又續上一根。
「但挖墳這事兒,講究多。他雖說是半吊子陰陽先生,也知道不能明著來。於是他挑了個日子,好像是入冬以後,天短夜長,又是農閒,村里人都睡得早。他半夜扛著鐵鍬鎬頭,自個兒摸到高崗子上去,從墳後頭開始挖。」
「他一個人挖的?」
「一個人。那天晚上月亮地兒挺亮的,他後來說的,他一邊挖一邊念叨,念的是啥安土地咒還是啥玩意兒,反正自己給自己壯膽。挖到後半夜,刨著棺材了。那棺材是柏木的,埋了那麼多年,外頭都朽了一層,但裡頭還行。他拿撬棍把棺材蓋兒撬開。」
李老漢說到這兒停了一下,抽了口煙,像是在賣關子。
「咋了?」
「他剛把棺材蓋兒推開一條縫,裡頭一股子綠光就冒出來了。」
我一愣。
「綠光?」
「鬼火唄。於正國後來說的,那綠光一冒出來,他嚇得差點沒一腚坐地上。但他這人有個好處,貪。越害怕越捨不得走。他哆哆嗦嗦地把棺材蓋兒全推開,往裡頭一瞅。」
「瞅見啥了?」
「啥也沒有。」
「啊?」
「棺材裡頭就剩一具骨頭架子,衣裳都爛得差不多了,哪有啥金鐲子銀頭面?那宋老財嘴裡倒是有一顆珠子,但於正國拿手電一照,就是顆普通石頭磨的,不知道是後人換了還是當初就沒放值錢玩意兒。於正國氣得直罵娘,拿著鐵鍬在棺材裡頭扒拉了半天,最後就扒拉出來一塊玉佩,上頭全是土,也看不出來好壞。」
「就這?」
「你別急啊,聽我說完。」
李老漢擺擺手。
「於正國把那塊玉佩揣兜里,正琢磨著咋把坑填回去,突然發現棺材底下不對勁。
那棺材底板有夾層。」
「夾層?」
「對。那棺材是雙層的,底下還有一層暗格。於正國拿撬棍把底板撬開,裡頭好傢夥。」
李老漢壓低了聲兒,眼睛也亮了。
「十二個銀元寶,整整齊齊碼在裡頭,每個都有二兩重。還有兩個金鐲子、一副銀頭面,跟傳說的一模一樣。最底下還壓著個油紙包,打開一看,裡頭是幾張地契。於正國雖然沒念過幾年書,但地契上『宋』字他認得。那是宋老財當年藏下來的私房地契,外頭沒人知道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於正國把東西全揣走了,坑也沒填就跑了。第二天村里人發現墳讓人刨了,報了官,但那時候兵荒馬亂的,誰管這事兒?查了幾天沒查著,就不了了之了。於正國拿著那些銀元寶和金鐲子,跑到百里外的鎮上找了個當鋪出手了,換了一大筆錢。那幾張地契他更絕。他打聽到宋家有個遠房後人還活著,在縣城要飯呢,他跑過去跟人家說,你祖墳讓人刨了,我幫你找回來這些地契,你得分我一半。那宋家後人窮得叮噹響,有人給送地契來哪還顧得上分不分,趕緊就答應了。於正國就靠這幾張地契,又訛了一大筆。」
李老漢把煙屁股摁滅在鞋底上。
「打那以後,於正國算是嘗著甜頭了。給人看風水掙幾個銅板,哪有刨一座墳來得快?他開始到處打聽誰家老墳有東西,遠的近的、新的舊的,只要聽說底下有玩意兒,他就想法子弄到手。就這麼著,幹了十來年,家裡瓦房也蓋上了,騾子也拴上了,於大頭小時候那是真享了幾年福。」
「這第二件事呢?」
李老漢沒急著說,先站起來去灶上看了看水開了沒有,舀了一瓢灌到暖壺裡,又坐回來。
「第二件事,是村里傳的,沒多少人知道實情。但傳得有鼻子有眼的。」
他清了清嗓子。
「大概是民國二十幾年的時候,咱縣裡來了個新縣長,姓孫。孫縣長到任沒多久就病倒了,說是心口疼的毛病,請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。縣裡那些鄉紳富戶都上趕著去送禮探望,都想著巴結新縣長。於正國那會兒在縣裡已經小有名氣了,因為他給人配陰婚配得特別好,好些有錢人家都找他。」
「孫縣長找他配陰婚?」
「不是配陰婚。是有人把於正國引薦給孫縣長了,說這人會看虛病。孫縣長病急亂投醫,就讓他試試。於正國去了縣裡待了三天,回來以後啥也沒說。但沒過多久,孫縣長的病就好了。好得特別突然,頭一天還說不行了,第二天就能下地吃飯了,過了半個月就能出門會客了。」
「這跟於正國啥關係?」
李老漢又笑了,這回笑得有點意味深長。
「村里人傳的是,於正國給孫縣長續了命。說是拿了孫縣長一大筆錢,具體多少不知道,反正於正國從縣裡回來以後,家裡又翻修了一回房子。而且他有個毛病,喝多了酒愛吹牛。有一回過年,他在村頭小賣部喝多了,跟人吹牛,說『縣太爺的命都是我給的,你們算個屁』。這話傳出去了,有人問他啥意思,他就閉嘴不說了。」
「續命……這玩意兒真能續?」
「誰知道呢。」
李老漢攤攤手。
「但你說巧不巧,孫縣長好了以後,不到半年,於正國就死了。」
「暴斃?」
「暴斃。頭天晚上還在自家院子裡溜達呢,第二天早上他媳婦喊他吃飯,人就硬在炕上了。身上一點傷沒有,臉也不青不白的,就跟睡著了沒醒一樣。那年他才四十出頭,身體一直挺好,說沒就沒了。」
「村里人咋說?」
「說啥的都有。大部分人都說這是遭了報應了,挖了那麼些墳,幹了那麼些缺德事,老天爺收他了。但也有明白人說,這事兒沒那麼簡單。」
李老漢壓低了聲音,湊近了一點。
「有人猜,是孫縣長那邊動的手。為啥呢?於正國給人續命那事兒,擱哪兒說都是邪門歪道,孫縣長病好了以後肯定怕人說閒話。於正國又是個嘴上沒把門的,喝了酒啥都往外咧咧。萬一他哪天把實情抖摟出去,孫縣長的官聲還要不要了?所以啊。」
他拿手在喉嚨處比劃了兩下。。
「知道得太多的人,活不長。」
我心裡七上八下。
「那李叔,你今天早上在村口看見的那個人……」
李老漢的臉色沉下來了。
「我正琢磨這事兒呢。於正國死了這都對少年了年了,墳頭草都換了幾茬了。我今天瞅見那個人,穿得破破爛爛的,背著個褡褳,走路的樣子像於正國,說話的口音也像。但臉我沒看清,他拿個草帽蓋著。我當時心裡就犯嘀咕,但也沒往深了想。」
「你說……會不會是於大頭他爹根本沒死?」
李老漢沒說話,悶頭抽菸。
這時候黃小跑從炕沿上蹦到我肩膀上,嘴湊到我耳朵邊上,小聲說了一句。
「我告訴你,我剛才跟著那老道的時候,看見他後脖頸子上有塊疤瘌,跟銅錢那麼大,圓的。」
我扭頭看它。
「你咋不早說?」
「你也沒問啊!再說我這不是剛想起來嘛。」
我一把又把它薅下來。
「於正國後脖頸子上有沒有疤瘌,李叔?」
李老漢手裡的煙一下掉在褲子上,他趕緊撲拉撲拉撿起來,抬頭看著我,嘴唇動了動。
「有。於正國有回喝酒跟人打架,讓人拿酒瓶子砸的,後脖子上留了個圓疤。這事兒村里沒幾個人知道。」
我跟李老漢兩個人,都愣在原地。
死了二十多年的於正國又活了?
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。
我從不相信世界上有死而復生的事,那就只有一個可能,當年於正國的死,只是假象。
「那老道往哪兒走了?」
「往北走了。」
我這就要加快腳步,既然他都已經出現了,那就絕對不能讓他跑了。
李老漢一把拽住我胳膊。
「你聽我說完,於正國當年出事以後,他媳婦帶著於大頭搬走了,房子也賣了,村里跟於家就沒啥來往了。但有一樣,於正國死之前半個月,他專門找過我。」
「找你幹啥?」
「他給了我一樣東西,那時候我還小,沒當回事,我就把它放在院子裡的榆樹下埋了起來。」
「你今天要是不提這事,我還想不起來呢。」
我一聽,轉頭對李老漢說。
「叔,咱們去挖出來看看,沒準這些想不通的事,也就通了。」
李老漢點了點頭,我倆就往家走。
可到了家門口,發現門是開著的。
李老漢走在前面,要進去,我一把攔住了他。
我記得清楚,門我走的時候,是關的。
現在為啥開了?
「叔,別急,我走前面。」
黃小跑蹲坐在我的肩膀上,我輕輕推開門往裡面走。
「月兒,月兒!」
我喊了兩聲,沒有回應。
「月兒,你在家麼?」
還是沒有回應。
就在這功夫,李老漢喊到。
「良子,你快看那榆樹底下,是不是被人挖個洞!」
我扭頭一瞧,可不就是麼,真就有個洞,而且不小。
可我沒功夫管什麼洞不洞。
因為我叫了李月兩次,都沒有回應,我直接衝進屋子,在屋子裡找了一圈。
然後站在門口。
「良子,月兒……她……」
李老漢似乎已經猜到了。
「叔,月兒,不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