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三百兩先落袋


  曹五被押進縣衙時,天剛蒙蒙亮。

  石六守著囚車,一路沒敢合眼。車輪剛過門檻,他先回頭看了三遍,確定那左耳缺了一塊的傢伙還老老實實鎖著,才長出一口氣。

  「活的,真給咱帶回來了。」

  韓彪把他往邊上扒拉了一下。

  「少說晦氣話。先入牢,再喘氣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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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岳沉鋒沒跟著他們閒扯。

  曹五一進牢,他先讓府城來的兩個捕役重新驗鎖,又把廢磚窯帶回來的三口木箱封進庫房。黑羽箭單獨裝進一隻長匣,匣口貼了兩道封條。

  陸驍一直盯著那支箭。

  箭杆上的「陸七」只有兩個很淺的小字。

  偏偏比一千兩的紅榜還扎眼。

  韓彪從旁邊伸過手,把匣蓋扣上。

  「別看了。」

  「你以前知道我爹這個號?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誰還知道?」

  韓彪沒立刻答。

  他把封條按緊,才低聲道:「陸七不是街面上的叫法。你爹在快班排行第七,那時候衙門裡的人叫,跟府城跑過押解的也有幾個聽過。後來他死了,舊冊子一收,這號就沒人提了。」

  陸驍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一下。

  「外頭的人不該知道。」

  「所以才麻煩。」

  韓彪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你爹當年查到哪,我不知道。你別因為一支箭就拿自己往三年前的坑裡填。」

  陸驍沒接這句話。

  院外一陣腳步。

  戶房的小吏抱著一隻木盤進來,後面還跟著兩名差役。

  木盤上三錠大銀平碼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每錠一百兩。

  石六剛才還困得眼皮打架,一下精神了。

  「三百兩?」

  小吏先把文書遞給岳沉鋒。

  「曹五身份已經核過,府城紅榜無誤。岳大人簽了認押,縣尊讓先從縣庫支,回頭憑文書去府城核銷。」

  岳沉鋒提筆落了名字。

  木盤轉到陸驍面前。

  「點。」

  陸驍真點。

  一錠一錠拿起來掂過,再看底印。

  石六在旁邊嘴都快咧到耳根。

  「班頭,這回是不是該——」

  「沒你的三百兩。」

  「我沒說我要三百。」

  「那你想要多少?」

  石六立刻伸出兩根手指。

  韓彪抬腳就踹。

  「你小子鎖個人也敢伸兩根?」

  石六趕緊縮成一根。

  陸驍把銀子收下,沒急著分。

  「這案子還沒完。等軍械線收口,該有的少不了。」

  石六馬上把手收回去。

  「我就知道班頭公道。」

  「剛才兩根手指的時候沒聽你說。」

  院裡有人笑了一聲。

  岳沉鋒把另一張薄薄的公文也推了過來。

  不是賞銀單。

  上面蓋著府城總捕房的朱印。

  「從現在起,這案子由府城和青河聯查。你仍是青河縣班頭,但本案的證人、證物和本縣快班人手,你可以直接調。要看府城送下來的轉押副冊,也不用再一層層遞話。」

  石六先聽懂了最後一句。

  「班頭,咱現在能看府城的卷了?」

  「只能看這案子的。」

  岳沉鋒把話堵死。

  陸驍卻把那張紙折好收進懷裡。

  三天前,他進牢門還得看杜魁臉色。

  現在府城總捕房把案子的一角直接交到了他手裡。

  這東西比口頭一句「幹得不錯」值錢得多。

  笑聲還沒落,陸驍胸口忽然一熱。

  昨夜曹五劃開的傷口一直只是隱隱疼,剛才抬銀錠時用了點力,布條下面立刻滲出一小片血。

  韓彪臉黑了。

  「你是嫌命比銀子輕?」

  陸驍低頭看了看。

  「裂了一點。」

  岳沉鋒從箱邊轉過來。

  「去看傷。」

  「庫房還沒——」

  「庫房有我。」

  「曹五——」

  「牢里有兩層鎖。」

  岳沉鋒把一塊封牌扔給他。

  「你現在唯一能做的,是別死在三百兩後面。」

  石六跟在後面還不忘回頭看那三錠銀子。

  「班頭,要不我替你看著?」

  韓彪在他後腦拍了一巴掌。

  「你先學會看住自己的手。」

  回春堂剛開門。

  藥童正往門外掛幡,就看見陸驍帶著一身血氣進來,轉身往裡喊。

  「寧姑娘!縣衙又送人來了!」

  裡面有人回得很快。

  「活的死的?」

  陸驍腳步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活的。」

  一道窄袖青衣從藥櫃後繞出來。

  寧知微二十四歲,頭髮簡單挽著,袖口扎得很緊。她先看陸驍臉,再看胸前那片新滲出的血。

  「活得不太仔細。」

  「縫一下。」

  「先坐。」

  她拿剪子過來,直接剪開傷口附近已經黏住的衣料。

  陸驍往後躲了半寸。

  寧知微抬眼。

  「怕我?」

  「怕你把好衣服剪沒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可以穿著,讓它爛進肉里。」

  剪子又下去一截。

  陸驍乾脆不說了。

  衣襟解開後,胸口那道刀傷露出來。口子不深,但昨夜折騰了一場,邊緣已經重新裂開。

  寧知微用清酒洗了一遍。

  陸驍肩背一下繃緊。

  「疼?」

  「你可以輕點。」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她手上完全沒輕。

  針穿過去的時候,陸驍額角都跳了一下。

  寧知微低著頭,像沒看見。

  「縣衙的班頭,原來也知道疼。」

  「班頭的肉也是肉。」

  「這句比你剛才聰明。」

  她離得近,身上淡淡一股曬乾藥草的味道。陸驍低頭只能看見她垂下來的幾縷碎發,還有捏針時很穩的手。

  寧知微忽然停了。

  「昨晚傷你的人,刀平時放哪?」

  「怎麼?」

  「這傷里有股味。」

  她拿沾過傷口的棉布聞了一下,又扔進銅盆。

  「松脂混桐油。軍里保養弩機和鐵件常用這種東西,普通人也用,但沒這麼重。」

  陸驍眼神一動。

  「你確定?」

  「我只確定我聞過。」

  寧知微重新落針。

  「前年北邊駐營送過幾箱生鏽的弩件來縣裡除鏽,我舅父拿錯一罐油,把半間藥房熏了三天。我記得。」

  「曹五的刀上有這個味。」

  「那是你的事。」

  她把最後一針收緊。

  「我的事是告訴你,傷口裡確實沾了。」

  陸驍低頭看著已經縫好的傷。

  曹五不是臨時被叫到廢磚窯接貨。

  他的刀長期碰過那批軍械用的油。

  這人比他說的「送車」深得多。

  「多少錢?」

  寧知微伸出手。

  陸驍摸出一小塊碎銀。

  她沒接。

  「藥、線、清創,一共七錢。」

  陸驍看她。

  「你知道我剛拿了三百兩?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所以漲價?」

  「所以不怕你賴帳。」

  陸驍又補了一塊。

  寧知微收得乾脆。

  「七天別動刀,三天別用大力。」

  「做不到。」

  「那下次縫,一兩四錢。」

  「翻倍?」

  「你能把命折騰兩遍,我為什麼不能收兩遍?」

  陸驍剛系好衣服,門外已經有人一路跑進來。

  是石六。

  他扶著門框喘了兩口。

  「班頭,岳大人讓你回去。」

  寧知微皺起眉。

  「他剛縫完。」

  石六攤手。

  「我也不想。庫房那邊點東西,點出事了。」

  陸驍站起來。

  「少了什麼?」

  「不是少箱子。」

  石六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箱子裡的弩機,本來該有三套完整機括。」

  「現在呢?」

  「只有兩套。」

  陸驍扣腰刀的手停住。

  石六接著道:

  「第三套綁繩還在,壓痕也在。」

  「東西被人提前拿走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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