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他們也要活口
盧帳房的屍體拖回縣衙時,寧知微剛把藥爐上的水燒開。
她看見陸驍胸前又透出來的血,先沒看屍體。
「我昨晚是不是說過,再裂一次要加錢?」
陸驍把擔架往前推了推。
「先看這個。」
「死人不欠診金。」
「他欠我一條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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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知微白了他一眼,還是蹲下。
盧帳房脖子上的傷很細,一刀封喉。她翻過右手,看了看指甲縫裡的暗紅泥,又拿銀針挑出一點。
「不是血泥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裡面有瓦灰。」
石六在旁邊一拍腿。
「那就對了。城西南舊瓦場。」
韓彪靠著門框。
「舊瓦場早停了五六年,平時連狗都懶得去。」
「有人去。」
石六把腰帶一緊。
「腳夫圈裡有人見過。前幾天夜裡,有一輛小車往那邊送過油布和乾糧。」
陸驍問:「誰送的?」
「沒問出來名字,只說一個左手缺小指的。」
韓彪道:「別一窩蜂去。」
陸驍這次沒反駁。
東門那兩車碎磚剛給他上了一課。
「石六先繞過去,不進場,只找附近誰最近吃過那邊的錢。韓叔帶兩個人守南邊小路。我從正面進。」
石六愣了一下。
「班頭,你不先沖了?」
「再提碎磚,扣你分成。」
「我什麼都沒說。」
寧知微已經起身。
「你也別沖。」
陸驍看她。
「你跟著?」
「我去幹什麼?替你擋刀?」
她把一包新藥拍在桌上。
「要是抓回來的是活的,別讓他死在路上。」
一個時辰後,石六先回了消息。
舊瓦場比石六說的還荒。
幾座廢窯塌得只剩半邊口,風從窯洞裡鑽出來,全是土腥味。
石六沒急著往裡闖。
他繞著外牆走了一圈,很快在一處草窩裡蹲下。
「這裡有人吃過東西。」
地上兩片油紙,一根啃乾淨的雞骨頭。
旁邊還有半個新踩出來的鞋印。
韓彪只看了一眼。
「不是一個人。」
「怎麼看?」
「鞋印朝里,草卻朝外倒。至少還有人從這兒出去過。」
陸驍這次沒有搶著下結論。
「所以劉成可能是餌。」
韓彪咧嘴。
「還沒笨到家。」
石六又從廢窯邊摸出一根剛剪斷的細繩。
繩頭連著一隻空銅鈴。
「這地方還布了響線。」
如果剛才三個人從正門一起沖,裡面的人早就聽見了。
陸驍把銅鈴塞回草里。
「按韓叔的路來。」
舊瓦場外有三戶看場的破屋,其中一個燒炭漢子昨晚收了二十文,替人往廢窯里送過一桶水。
給錢的人叫劉成。
以前在永豐行扛包。
沒上榜,也沒案底。
但人還在瓦場。
陸驍沒走正門。
舊瓦場四周全是塌了一半的磚牆,地上暗紅泥被踩得又硬又碎。韓彪在南邊給他留了口,只帶兩人藏在斷牆後。
「還是老規矩。」韓彪低聲道,「要抓活的,就得讓他覺得有地方能跑。」
陸驍點頭。
這次他聽。
石六從北邊繞進去,故意踢翻一隻破瓦罐。
啪!
廢窯里立刻傳出一聲輕響。
一個瘦漢子探出半張臉。
左手果然少一根小指。
陸驍從牆後站出來。
「劉成。」
那人臉色瞬間白了。
轉身就跑。
他沒往北,也沒往正門。
直奔韓彪故意空出來的南邊缺口。
韓彪笑了一聲。
「還真都一個德行。」
劉成衝出斷牆,還沒跑三步,腳下一絆。
細麻繩從泥里彈起。
他整個人摔了出去。
兩名差役撲上去。
就在這時,屋頂瓦片突然碎了一塊。
嗖!
一支短弩從高處射下。
不是射陸驍。
射劉成。
「趴下!」
陸驍腳下已經動了。
燕回步貼著斷牆一折,他沒去追屋頂的人,先衝到劉成旁邊。
舊刀出鞘。
斷風刀九年火候在手腕里一沉。
鐺!
第一支弩箭被磕飛。
第二支緊跟著從側後方來。
陸驍沒回頭。
刀身順著第一箭震回來的力道一帶,斜斜壓下。
又是一聲脆響。
箭頭擦著刀背飛進泥里。
韓彪已經抄起水火棍撲向牆根。
「上面兩個!」
石六反應更快。
他抓起地上一把碎瓦,朝另一邊屋頂猛砸。
「官差在東邊!」
屋頂黑影下意識往東一閃。
正撞進韓彪預留的視線里。
「下來!」
水火棍打中小腿。
一人直接從矮牆上翻了下來。
另一人見弩殺不掉劉成,拔刀就往陸驍身上撲。
陸驍沒有退。
這一次,他手裡不再只是有內勁的舊刀。
對方短刀從下往上撩。
陸驍刀尖往外一撥。
不是硬碰。
只讓半寸。
短刀擦過去的瞬間,他腕子一轉,刀背已經壓住對方肘彎。
十三年內勁順著肩腰一送。
咔!
那人的手臂被整個壓到牆上。
他想抬膝。
陸驍左臂硬頂一下,鐵臂功扛住,舊刀反過來橫在他頸側。
「別動。」
那人真的沒動。
因為刀鋒已經貼肉。
陸驍卻沒有砍。
韓彪從後面鎖住他雙手。
「總算知道活人比死人值錢了。」
「我一直知道。」
「昨晚你追磚的時候不像。」
陸驍懶得理他。
被壓在牆上的黑衣人忽然往嘴裡一咬。
陸驍眼疾手快,一把掐住他下巴。
一顆黑蠟丸從牙縫裡滾出來。
韓彪撿起看了看。
「跟劉成一個路數。」
石六臉上的笑沒了。
「這些人出門抓人,還先帶著自己的棺材板?」
「不是怕死。」
陸驍把蠟丸裝進紙包。
「是怕活著落在別人手裡。」
韓彪看了一眼還在抽搐的劉成。
「所以今天這個,更不能死。」
地上的劉成卻突然開始抽。
不是害怕。
他嘴角冒出白沫,整個人蜷起來。
石六嚇了一跳。
「箭沒中啊!」
陸驍蹲下,一把捏開劉成的嘴。
舌頭底下有血。
「他咬了東西。」
韓彪罵道:「嘴裡藏毒?」
陸驍把人扛起來。
「回春堂。」
「等縣衙大夫?」
「等不起。」
他們幾乎是撞開回春堂後門的。
寧知微正在切藥。
看見劉成口角的白沫,她連一句廢話都沒問。
「放桌上。」
她掰開劉成下巴,聞了一下,又把藥匙塞進去。
「按住他。」
陸驍壓住肩。
劉成掙得厲害。
寧知微一針扎進頸側,又讓石六去端鹽水。
「別讓他把舌頭咬爛。」
陸驍伸手卡住劉成下頜。
寧知微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往下挪。
「這裡。」
她的手指涼,壓在他虎口上。
「別抖。」
「我沒抖。」
「桌子在抖?」
陸驍低頭。
是劉成掙的。
石六在旁邊差點笑出聲,被寧知微瞪回去。
過了好一陣,劉成抽搐才慢下來。
寧知微額頭上有了薄汗。
「命先保住。」
陸驍問:「什麼時候能說話?」
「你們捕快是不是都這樣?人剛從鬼門關拽回來就想審。」
「急。」
「半個時辰。」
劉成卻在桌上動了一下。
嘴裡擠出兩個字。
「軍弩……」
陸驍俯下身。
「送哪?」
劉成眼睛睜不開。
聲音像砂紙磨出來。
「不……不送……」
「什麼?」
「不是運走。」
他喉嚨滾了兩下。
「留青河……」
陸驍和韓彪同時安靜下來。
劉成用最後一點力氣吐出一句。
「他們要……在這兒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