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不上榜,也照樣抓你


  第二天辰時,西汊船料鋪照常開門。

  蔣四平站在櫃檯後撥算盤。

  四十來歲,左耳缺了一角,右手食指有道貫穿舊疤。

  兩處特徵都和三年前的紅榜底檔對得上。

  陸驍進門時,他連算盤珠都沒撥錯一顆。

  「買桐油,還是換船釘?」

  「找蔣四平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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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就是。」

  陸驍把舊收押回執放到櫃檯上,沒有鬆手。

  蔣四平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官爺拿張燒爛的紙,就想拿人?」

  「認得陸七嗎?」

  「不認得。」

  「三年前他抓過你。」

  「三年前府城還說抓錯了。」蔣四平抬起雙手,「我的除名文書、青河縣戶籍、船料鋪契都在。陸班頭不信,可以去查。」

  門外已經圍了人。

  有人認得蔣掌柜,也有人認得陸驍。

  船料鋪雇的三個夥計也從後院探出頭。

  最年輕那個剛露面,蔣四平就回頭喝了一聲。

  「小周,滾回去點貨!」

  小周臉色發白,立刻縮了回去。

  陸驍看見他右手袖口沾著新鮮桐油,掌心卻有被鐵齒壓出的血痕。那不是搬船板留下的傷,更像剛拆過繃緊的弩機。

  蔣四平聲音更高。

  「我每年納稅,沒欠衙門一文錢。難道你爹抓過誰,你今天就能再抓一次?」

  陸驍沒拔刀。

  岳沉鋒從門外進來,只說了兩句。

  「舊回執可查問。」

  「不能憑此鎖人。」

  蔣四平笑了。

  「還是府城來的大人懂規矩。」

  陸驍看著他。

  「後院的人是誰?」

  「我鋪里的夥計。」

  「讓他出來。」

  「查問我一個,跟夥計有什麼關係?」

  蔣四平第一次沒有立刻接上話。

  陸驍聽見後院有細微的金鐵摩擦聲。

  隔著牆,他只能分出方向,聽不出那是什麼。

  可蔣四平的目光已經往右側門帘掃了一下。

  岳沉鋒也看見了。

  「無現案憑據,不可搜宅。」

  他說完又補了一句。

  「可以留人在街面看守。」

  蔣四平臉上的笑淡了些。

  陸驍收回舊回執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石六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真走?」

  「回衙門補手續。」

  陸驍帶人退出鋪子,連門口都沒留。

  走過街角,石六才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真不守?」

  「明守,他不會動。」

  韓彪指了指河堤對面的木棚。

  「人留在能看見側門的地方。正門空給他。」

  岳沉鋒看向陸驍。

  「只能盯。」

  「他若搬貨,可以查貨路;他若毀軍械,可以扣兇器。沒有現行,仍不能先闖。」

  陸驍點頭。

  「先保夥計。」

  他讓石六繞到河堤下方,又叫一名快班混進修船人里。小周不管從哪邊走,身側十步內都會有人。

  蔣四平以為他們等的是軍弩。

  陸驍先等的是那個活口。

  蔣四平站在櫃檯後,看著他們拐過長街。

  半刻鐘後,鋪門合上。

  又過了一刻鐘,後院側門開了。

  一個瘦小夥計背著長木匣出來,腳步越來越快。

  他剛走到河堤,身後有人叫他。

  「小周。」

  夥計回頭。

  蔣四平站在鋪子二樓的吊貨窗後。

  他肩前架著一具軍弩。

  弩機已經扣下。

  繃。

  弩箭破窗而出。

  夥計臉色煞白,整個人僵在河堤上。

  石六在坡下大喊:「趴下!」

  小周卻像沒聽見。

  軍弩對著後背時,人不是都會跑,有的人連膝蓋都動不了。

  箭離他還有兩丈,一道人影從堆船板的棚下折出。

  陸驍沒有離開。

  燕回步連踏兩次,他從箭路側面撞上夥計,把人帶得滾下土坡。

  弩箭擦過兩人頭頂,釘進河邊老柳。

  箭尾震得嗡嗡作響。

  「現在有了。」

  岳沉鋒從另一側巷口走出。

  「持軍弩殺人,現行。」

  他說完抽出協辦札,當街展開。

  「青河縣快班,封鋪。」

  「阻攔者同案查問。」

  剛才還替蔣掌柜叫屈的人往後退開。

  不是因為三年前那張舊紙。

  是因為老柳樹上還釘著一支能要命的軍弩箭。

  蔣四平猛地縮回窗後。

  鋪門隨即落閂。

  陸驍把夥計推給石六。

  「護住他。」

  「韓叔,封水邊。」

  他自己直奔正門。

  門板後傳來絞弦聲。

  第二箭已經在上。

  陸驍沒有撞門,先貼著門側一腳踹開旁邊的卸貨木板。

  木板後不是門,是供長料進出的窄槽。

  鐵臂功貫入右肘,第二下撞斷了裡面的橫栓。

  窄槽豁開半人寬。

  繃!

  第二支弩箭穿透正門。

  若他剛才硬闖,此刻胸口已經多了一個洞。

  蔣四平放完一箭,拖著軍弩往後退。

  那東西沉,威力也大,卻不是抱著就能連發的輕弩。

  陸驍從側槽翻入,舊刀出鞘。

  蔣四平來不及重上弩箭,轉手抽出藏在弩身下的短刀。

  兩刀相碰。

  火星濺上木屑。

  蔣四平手上有功夫,第一刀架開舊刀,第二刀直取陸驍左肩舊傷。

  陸驍沒退。

  燕回步向他刀內一貼,左肩避鋒,右肘已經撞進蔣四平胸口。

  蔣四平悶哼著後退,手卻探向軍弩側面的繃索。

  他想借繃索彈開陸驍,再毀弩機。

  陸驍的刀先到了。

  斷風刀斜切而下。

  不是砍鐵弩,也不是迎著弓臂硬劈。

  刀鋒只咬住已經磨損的弩弦。

  啪!

  緊繃的弦驟然抽斷,蔣四平右手頓時被抽出一道血口。

  陸驍轉刀背,砸在他腕骨上。

  短刀落地。

  下一瞬,鐵臂已經把人按上櫃檯。

  韓彪從後門進來,先拿鎖鏈穿過蔣四平雙臂,再去看那具軍弩。

  「不是拼裝貨。」

  岳沉鋒隨後驗過號槽。

  「第三具完整弩機。」

  軍械案里一直缺的那一具,落到了案桌上。

  弩身內側的軍械號還沒磨淨。

  岳沉鋒當場拓下號槽,和前兩具殘件分封。樹上的弩箭也由兩名差役共同起出,箭路、落點、見證人一項不少。

  舊案回執只能撬開一條縫。

  蔣四平自己射出的這一箭,才把門徹底撞開。

  河堤上的夥計也被帶回來。

  他背的木匣里裝著拆卸工具和一包火絨。

  「他讓我把弩機沉進西汊。」夥計聲音發抖,「還說我知道得太多,辦完就給我十兩銀子。」

  「我剛出門,他就要殺我。」

  蔣四平被壓在櫃檯上,仍盯著陸驍。

  陸驍沒有等緝兇錄。

  蔣四平的舊榜早已銷掉,腦海里一片安靜。

  安靜不等於抓錯。

  現行、兇器、活口,三樣都在。

  岳沉鋒把正式收押籤條壓到蔣四平面前。

  「今案今押。」

  「不借舊榜,也不用陸七的名字。」

  蔣四平臉上的從容終於沒了。

  門外三個夥計這才敢進來指認後庫。

  一人指出暗格,一人交出夜裡送料的名冊,小周則在供詞末尾按下帶血的手印。

  船料鋪照常納過的稅救不了蔣四平,卻保住了三個沒替他殺人的夥計。

  石六從蔣四平貼身錢袋裡翻出一枚銅牌。

  正面是黑羽,背面刻著一艘小船。

  牌邊還纏著一條油紙。

  「今夜換線。」

  「明日三更前離青河。」

  岳沉鋒把銅牌裝袋。

  「夜鴉要走水路。」

  蔣四平忽然笑了一聲。

  街外有人抬頭。

  縣城方向,一道暗紅煙火正升過屋脊。

  「你抓的是我。」

  蔣四平盯著陸驍,一字一頓。

  「今夜丟的,會是你牢里那三條命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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