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府城這塊牌,現在認我


  天剛亮,沈照霜便被叫進了文書房。

  副吏徐慶之坐在長案後,手邊放著昨夜的有限查緝令。陸驍和韓彪被擋在門外,兩名書吏已經在拆西偏院的門牌。

  「私帶外縣捕快進鬼市,驚擾商戶,傷了三人。」徐慶之抖開一張訴狀,「你還準備拿著這道令去搜北文坊永字舊印鋪?」

  沈照霜抬起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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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昨夜送回捕房的案報只寫「北文坊舊印鋪」,半枚刻著「永字」的銅牌由她親手封進證物袋,尚未登記入冊。

  「徐副吏消息真快。」

  徐慶之頓了頓,隨即將訴狀拍響:「少跟我繞。停職候查,交出西偏院鑰匙!」

  院外忽然響起急促銅鑼。

  「北文坊走水!永字舊印鋪燒起來了!」

  陸驍推門便進。徐慶之厲聲叫府差攔人,沈照霜卻把腰間鑰匙摘下,先扔到了案上。

  「你去。」她對陸驍說,「這裡少了一袋證物,我拿徐副吏問。」

  陸驍聽懂了她話里的意思。他沒看那塊拆到一半的門牌,轉身下令:「韓叔帶六人,石六跟我。剩下兩個守住三口證物箱,誰拿鑰匙都不准開。」

  跑出總捕房時,一名錦屏行夥計迎面送來車馬簿。蘇錦屏在半個時辰前凍結了六家涉案商號的臨時用車,簿頁邊還壓著她的手書。

  ——官差欠我的清白,今日連本帶利還。

  另一名小乞兒從牆角鑽出,塞給陸驍一枚磨花銅錢。銅錢背面刻著一個「三」字。

  裴九娘昨夜說過,永字舊印鋪後牆第三塊青磚下有暗門。她的人沒有露面,只送來了這一個字。

  北文坊已經亂成一鍋沸水。

  舊印鋪火舌竄上二樓,三輛相同的烏篷車同時衝出後巷。有人在人群里大喊白羽掌事就在左車,緊接著又有人指向右車。救火百姓四散避讓,府差根本排不開陣形。

  雨後青石全是水,三輛車的輪轍都抹過濕苔。九路尋蹤追出十幾步便斷了。

  石六卻沒看車轍。他一把抓住巷口的車行掮客:「誰替他們雇的車?」

  掮客嚇得亂指:「都是空車!一輛給半錢,一輛給半錢,只有中間那車的車夫多要了五十文,說車裡有股墨油味,熏壞衣裳!」

  「中車裝冊,另外兩輛裝人。」韓彪一棍砸開橫在路中的木架,「白羽掌事未必坐車。」

  陸驍沒再追喊聲。他舉起鐵胎弓,只拉七分,箭從兩名百姓頭頂掠過,釘斷中車篷杆。

  油布垮下,一隻黑木匣從車廂滾了出來。

  車夫跳車便逃,袖中三枚銅牌回射。陸驍偏頭避過兩枚,第三枚劃開左肩衣料。舊傷燒得發緊,他收弓拔刀,燕回步搶進對方懷裡,刀背撞肘,鐵臂功扣腕,將人摔在車輪下。

  韓彪正要上鎖,左車忽然撞翻一排水桶。救火的人全被堵住,火勢沿著屋檐燒向旁邊紙鋪。

  「先開水路!」韓彪喊。

  四名府差跟他去推車。車底卻滑出兩個蒙臉人,短刃直扎眾人腰腹。一個年輕府差躲慢了,腿上挨了一刀,仍抱住其中一人的膝彎不放。石六掄起半截扁擔砸下,嘴裡罵得難聽,手卻抖得厲害。

  陸驍不能兩頭都追。他一腳將黑木匣踢給身後府差:「送出火巷!」

  舊印鋪後牆同時塌了一角。

  一名渾身濕透的抬水雜役從煙里衝出來,木桶遮住臉,只在經過陸驍身側時露出一雙過分平靜的眼睛。

  陸驍回頭。

  那人已經撞進救火人群,摘掉濕巾,身形很快被幾十件同樣的粗布衣裳吞沒。雨水、灰燼、腳印混成泥漿,九路尋蹤只追到街角。

  白羽掌事跑了。

  身後傳來屋樑斷裂的巨響。陸驍沒有繼續往人群里擠,轉身沖回印鋪。

  石六從第三塊青磚下撬開暗門,濃煙里躺著兩名正在燒冊的夥計。一個抱油罐撲向證物匣,韓彪扯下濕披風兜頭蓋住,眾人連人帶罐滾進泥里。

  冊頁搶出來時,末尾已經燒掉六張。

  前面二十七個空身份仍能辨認。每個名字後都配著真紙批次、舊印版號和銷榜回文底樣;最後六張寫過誰,只剩焦黑紙邊。

  圍在巷外的商戶原本還嫌官差礙著救火,看見那一摞帶真印底紋的冊頁,罵聲漸漸低了。一個紙鋪老闆認出其中兩批官紙正是從自家庫里失竊的,當場揪住燒冊夥計衣領,恨不得替府差先打斷他的腿。

  韓彪讓人把冊頁逐張鋪在濕木板上,燒焦的邊角用銅鎮紙壓住。搶出來的東西不完整,卻足夠讓北文坊所有人看清,這場火究竟想燒掉什麼。

  陸驍把受傷府差背出火場,那年輕人疼得直吸氣,還惦記自己的刀。

  「刀丟了賠不賠?」

  「賠。」

  「那傷呢?」

  「韓叔給你記雙份差補。」

  年輕府差這才鬆口氣,趴在他背上不說話了。

  總捕房內,徐慶之拿到西偏院鑰匙後沒有回值房。

  他等報火的差役全走,獨自去了證物庫。沈照霜被停職,卻沒被上鎖。她跟在廊柱陰影里,看著徐慶之用那把鑰匙打開外門,又從袖中取出另一枚細鑰匙,去挑存放假轉押令的鐵櫃。

  鎖簧剛響,沈照霜的鐵尺便壓住了他的手。

  「永字銅牌還沒入冊,你從哪裡知道鋪名?」

  徐慶之臉色一獰,反手抽出櫃邊裁紙刀。沈照霜側身避開,鐵尺敲中指骨;裁紙刀落地,他卻抓起燈盞砸向證物袋。

  兩名被留下看守證物箱的府差撞門而入。一人接住燈盞,一人鎖住徐慶之肩臂。直到鐵鏈扣緊,沈照霜才從他袖袋裡搜出一張未寫完的銷榜回文。

  上面的朱蠟,正是官庫短少的那一批。

  岳沉鋒趕到時,人已經鎖了,證物也一樣樣擺在案上。他看完永字銅牌、補墨副頁和徐慶之身上的回文,沒有替任何人說情。

  「先押。誰替他開過櫃,接著查。」

  傍晚,陸驍帶著二十七份殘冊回到西偏院。門牌重新掛了上去,下面多站了四名新調府差。

  岳沉鋒把新籤條遞給陸驍:「十二人,玄翎軍械案內可跨坊查緝,證物獨立覆核。還是臨時的。」

  「夠用。」

  原先分屬三處值房的四名府差接過腰牌,沒有再去問該聽誰的令,直接站到了韓彪排出的隊列里。

  沈照霜坐在門檻上包紮掌心。方才搶燈盞時,碎瓷劃了她一道。陸驍把藥布遞過去,她沒接,只抬了抬沾血的手。

  「會不會包?」

  「寧知微罵過很多次,看也看會了。」

  他蹲下替她纏好。沈照霜的手指起初繃得很緊,等布結系穩,才慢慢鬆開。

  「白羽掌事跑了?」她問。

  「跑了。」

  「我這邊抓了一個。」

  「算你快一次。」

  沈照霜嗤了一聲,把共同案報拍進他懷裡:「名字簽上。少一個都別想領功。」

  夜裡,裴九娘派人送來一張燙金競價帖。

  三日後,鬼市拍賣另一張有真印、無案卷的紅榜,底價一千五百兩。

  帖尾還多了一行新墨:首位驗貨人,鐵衣鏢局楚青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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