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這是藝術品


  後勤部的中年軍官盯著鐵火盆,灰燼被風吹得散在泥水裡,連半個紅印章的邊角都沒剩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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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合上公文包的鐵扣,轉頭看著裴晏祁:「調撥單燒了,事沒完。裴晏祁同志,跟我們走一趟,把去戰備庫簽字的經過講清楚。」

  裴晏祁沒挪動腳下的手杖。他看著東廂房掛著藍布帘子的門,喉結動了動,吐出一個字:「走。」

  他拄著手杖轉身邁出院門。右腿膝蓋僵硬,每走一步,軍大衣的下擺就跟著晃動一下。吉普車的車門關上,馬達聲響過兩下,車輪碾著凍泥開出了紅旗大街。

  院子裡靜得只聽見風吹樹葉的響動。

  秦招娣兩隻手搓著圍裙,眼淚又掛在腮幫子上:「溫姐,碎布片子真能當大料使?外商要的是一千件整整齊齊的孔雀藍長衫,三天後就要上火車皮送去港口,這要是交不出,外貿局能把咱們的門封了。」

  「把碎布筐抬進裁斷車間。」溫昱岑從東廂房出來,手裡拎著一桿竹尺,腰間別著一把鐵剪刀。

  張師傅和兩個男工趕忙搭手,把牆角兩個裝滿邊角料的柳條大筐抬進屋裡。筐里裝的都是前幾個月做工剩下的蘇繡碎緞子,有朱紅、寶藍、月白,大的不過巴掌寬,小的只有兩指長。

  案台邊圍著二十多個女工,全低著頭看那兩匹從酸缸里撈出來的坯綢。兩千米綢子被燒出了大小不一的焦黑爛洞,邊緣發脆發硬,散發著刺鼻的焦硫磺味。

  「拿剪刀。」溫昱岑走到案台正前方。

  女工們遞過一把大鐵剪。

  溫昱岑抓起一匹燒爛的孔雀藍綢布,順著那些黑洞的邊緣下剪。鐵剪子發出清脆的咔嚓聲,三兩下剪去炭化的爛邊,留下一大片邊緣不規則的破洞。

  「拿蠟燭,把洞口毛邊燎平。」溫昱岑把剪好的料子扔在桌上,又從筐里揀出兩塊秋香綠和墨黑色的碎綢,「張師傅,你看這個洞的形狀,橫著長,兩頭尖。」

  老裁縫張師傅湊上來,推了推老花鏡:「看著倒像是一條凍在水裡的枯木杈子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溫昱岑拿出一卷壓箱底的金銀絲線,扯下一根穿進大號縫衣針里,「順著破洞的邊,用金線走平針,把毛口全部鎖死。爛洞不是窟窿,是結了霜的樹幹。再拿墨黑的碎料剪成梅花瓣,貼在洞口兩端,用銀線釘住。」

  張師傅兩隻手在膝蓋上拍了一記:「哎呀!這是古法里的補納繡!」

  「不是補納,是造景。」溫昱岑拉過一張白紙,抓起案台上的毛筆,蘸了磨好的松煙濃墨,手腕懸在半空,幾筆勾勒出一幅殘荷枯木圖。

  墨汁在粗糙的草紙上暈開,黑白分明,透著一股硬朗的寒氣。

  「外商點名要東方韻味。」溫昱岑放下毛筆,「整匹素綢滿大街都是,咱們給他們看斷橋殘雪。所有燒壞的地方,全用金銀線鎖死做骨架,再以濃淡不同的松煙墨、焦墨直接在綢面上潑墨勾松竹殘荷。碎布片拼成假山石與飛鳥,一寸殘次都不許露出來。」

  屋裡的女工們面面相覷。

  秦招娣擦了把眼角,抓起手邊的金線板:「我懂了!爛的地方就是雪景里的枯枝,不爛的地方就是天水!溫姐,你畫樣,我帶她們鎖邊!」

  「二十個人不夠。」溫昱岑看了眼牆上的掛鍾,「一千件,三天三夜,機器不能停,人手得翻倍。」

  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。

  三輛二八大槓自行車接連停在院子裡,車架子上掛著幾個大布包。打頭下車的是沈佩錚,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呢子大衣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腳蹬一雙齊膝皮靴。

  跟在她身後的,是十幾個上了年紀的婦女,個個手裡捏著繡花箍子和頂針。

  「佩錚同志?」張師傅認出了領頭的人,直起身子。

  沈佩錚大步跨進車間,摘下皮手套往桌上一拍:「哭喪著臉幹什麼?天塌不下來!被服廠最好的刺繡退休工全在這兒了,我和廠黨委打了招呼,這三天算義務支農支援個體戶。」

  她走到案台前,看了看溫昱岑畫的那幅殘荷圖,又伸手摸了摸金線鎖邊的破洞。

  「好心思。」沈佩錚抬起頭,目光落在溫昱岑臉上,「貨運站拔槍的事,晏祁有錯,但骨頭沒軟。後勤部那邊裴振剛頂著,你們只管幹活。誰要是想看昱安工坊倒閉,我頭一個不答應。」

  溫昱岑點了點頭,遞過一把剪刀:「沈廠長,您帶六個人專管拼縫,張師傅管過漿定型,招娣帶剩下的姑娘鎖金線。」

  「成!」沈佩錚挽起大衣袖子,接過剪刀直接在長案前站定。

  車間裡的煤油爐子燒得通紅,掛在樑上的兩盞大吊燈晝夜不滅。

  縫紉機的皮帶飛轉,嗒嗒嗒的撞擊聲響成一片。溫昱岑一手提著墨斗,一手握著特大號的提筆,直接在平鋪的整卷綢緞上潑墨揮毫。濃墨落下,水分順著生絲紋理蔓延,原本焦黑的孔雀藍綢布上,硬生生生出一片連綿起伏的潑墨群山。

  十幾個刺繡女工圍在長桌兩側,金線在指間翻飛,銀針刺破綢面,發出極細密的沙沙聲。

  安安端著大茶缸子,在屋裡輕手輕腳地轉悠,挨個給女工們倒熱水。

  三天兩夜,沒人脫衣服上炕。

  到了第三天清晨,紅旗大街的公雞叫過三遍。

  院門被拍得震天響。

  外貿局的兩個幹部陪著一個高大的外國男人走了進來。那洋人穿一件厚重的雙排扣毛料大衣,黃頭髮,藍眼睛,鼻樑上架著金絲圓眼鏡,手裡拎著一隻深棕色的硬皮公文箱,正是德國客商漢斯。

  外貿局的李科長搓著凍僵的臉,一進門就喊:「溫同志,漢斯先生十點鐘要趕省城飛廣州的專機,貨整得怎麼樣了?」

  溫昱岑擦掉手背上的墨漬,推開了晾曬車間的大門。

  天光順著兩扇大木門斜照進屋裡。

  二十根長竹竿橫跨在屋樑下,一千件中式改良長衫整整齊齊掛在半空。沒有一件是完全相同的素色,孔雀藍的綢緞上,深黑、淺灰的焦墨勾出陡峭的山脊,焦黑的破洞邊緣全被金銀絲線密密匝匝地纏繞,在晨光里折射出耀眼的冷光;秋香綠的下擺處,暗金色的銀線鎖著數枝殘荷,碎緞拼成的飛鳥斜斜掠過襟口。

  漢斯跨進門檻,腳底下一滑,險些撞在竹竿上。

  他摘下金絲眼鏡,雙手在眼眶上使勁揉了揉,又把眼鏡戴了回去。他的嘴巴張開,停在半空,喉嚨里發出一串倒抽氣的聲音。

  「Gott……」漢斯快步走到第一件長衫前,手指懸在金線邊緣,停頓了半晌才敢輕輕放上去,「Mein Gott……」

  李科長走上前,低聲問:「漢斯先生,這批貨……」

  「這哪裡是批量生產的成衣?」漢斯猛地轉過身,兩隻手在空中大幅度比劃,連翻譯都跟不上他的語速,「這是藝術品!這是上帝打翻了顏料盒,在絲綢上寫出來的中國詩歌!你看這道金色的光痕,這絕不是機械能壓出來的紋理!」

  漢斯一把抓住溫昱岑的衣袖,語氣急促:「溫女士,原定的十五美元一件,是對這種藝術的羞辱!我代表西德商會,單件採購價提到二十五美元!現在就簽提單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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