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試探,夫妻交鋒
沈明珠踏出手術室大門的那一刻,識海深處那座古樸的紅木藥櫃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。
第三格抽屜的木牌上,緩緩亮起一層微弱的金色光芒。
她停下腳步,任由那股無形的暖流順著經絡遊走全身,原本因為過度消耗神識而產生的疲憊感瞬間一掃而空。
走廊上的家屬和護士紛紛投來探究的目光。
誰也沒想到這個穿著粗布棉衣的鄉下女人,竟然真的敢在手術台上動刀。
葛長林扯掉沾滿血跡的手術服,氣急敗壞地從手術室里衝出來,指著沈明珠的鼻子就想開罵。
老陳緊隨其後大步跨出,一把按住葛長林的肩膀,硬生生將他扒拉到一邊。
「沈同志,你剛才那一手飛針封穴和盲視取彈,到底是跟哪位國醫聖手學的?」老陳連氣都顧不上喘,目光灼灼地盯著沈明珠,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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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明珠隨手摘下口罩,將沾了血跡的醫用手套扔進旁邊的污物桶里,語氣閒散。
「公社廢品站里堆著不少破四舊收來的舊醫書,我平時去撿柴火的時候翻過幾本,看著上面畫的圖瞎琢磨的。」
老陳被這個敷衍到極點的理由噎了一下,瞪著眼睛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「瞎琢磨?」葛長林終於找到機會插話,立即試圖把剛才的醫療事故責任推出去,「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種行為叫非法行醫,如果病人出了事,你這是要坐牢的!」
他色厲內荏地威脅著,企圖在軍方面前挽回一點顏面。
沈明珠轉過身,目光冷冷地掃過葛長林那張因為心虛而漲紅的臉。
「如果我剛才沒進去,你的止血鉗就會直接扯斷他的右肺動脈分支,到時候坐牢的就不是我,而是你這個草菅人命的外科主任了。」
她聲音清脆,當眾戳穿了葛長林的致命失誤。
葛長林的臉皮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,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手術室的門再次被推開,兩名護士推著還掛著血漿的陸執安走了出來。
趙幹事趕緊迎上去,指揮著眾人將陸執安小心翼翼地轉移到走廊盡頭的單人病房裡。
病房的門被關上,隔絕了外面的嘈雜,屋裡只剩下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點滴滴落的細微聲響。
沈明珠拉過一把掉漆的木椅子,大喇喇地在病床邊坐下。
她手裡把玩著一把薄如蟬翼的手術刀,正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個凍得發蔫的蘋果。
連綿不斷的果皮垂在半空,刀刃貼著果肉發出細密的沙沙聲。
「醒了就別裝了,你想知道什麼?」
陸執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,聞言眼睫抖了抖,緩緩睜開眼睛。
「長彎鉗,順著第四肋骨下緣,向左側傾斜十五度,夾閉破裂的分支血管。」
他聲音透著失血後的沙啞,吐字卻很清晰。
沈明珠手腕一頓,手裡的果皮應聲而斷。
她用刀尖挑起一塊果肉送進嘴裡,將剩下的大半個蘋果隨手扔進床頭櫃的搪瓷盤裡,又扯過一塊乾淨紗布擦了擦指尖。
「看來縣醫院的麻醉藥純度不夠,你在手術台上居然還能聽見別人說話,沒疼死算你命大。」
她語氣平淡地頂了回去。
陸執安沒有被她的話帶偏,他強撐著往前傾了傾身體。
「葛長林在縣醫院幹了十幾年外科,老陳在軍區總院也是把好手,他們兩個人在那種出血量下都找不到血管分支在哪裡。」
「你一個連公社都沒出過的鄉下姑娘,靠撿了幾本破醫書,就能在滿是鮮血的胸腔里精準定位,你覺得這個解釋能騙過誰?」
沈明珠迎著他的視線站起身,直接走到病床前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試圖掌控全局的年輕軍官。
「我也很好奇,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副營級軍醫,在胸腔中彈、失血超過一千毫升、半隻腳都已經踏進閻王殿的情況下,是怎麼做到在急診室里保持清醒,還能條理清晰地安排趙幹事去紡織廠封存招工檔案的。」
她雙手撐在床沿上,俯下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「普通人在那種劇痛下早就休克了,而你不僅能壓制住身體的本能反應,甚至在手術台上還能分出精力去聽我下達的指令,這份定力可不像是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能有的。」
兩人在咫尺之間對峙,呼吸交錯。
陸執安盯著眼前這張過分明艷且充滿攻擊性的臉,手指在被子底下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。
他兩輩子加起來活了七十多年,見慣了無數生死和陰謀,卻唯獨看不透眼前這個女人。
她就像是一個突然闖入他命運軌跡的變數,強大、冷漠,帶著一身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詭異本事。
「既然我們都藏著秘密,那不如各退一步,誰也別去深究對方的底細。」
陸執安率先移開視線,重新靠回枕頭上。
沈明珠直起身子,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「正合我意,只要你不妨礙我做事,我自然會扮演好我自己的角色。」
病房那扇掉漆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,趙幹事提著兩個鼓囊囊的大網兜滿頭大汗地走了進來,手裡還攥著一疊花花綠綠的票證。
「陸同志,嫂子,你要的東西我都辦妥了。」
趙幹事把網兜放在桌上,裡面裝著兩大罐麥乳精、三大包紅糖、四聽午餐肉罐頭,還有幾件嶄新的軍大衣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蓋著紅章的信紙,恭敬地遞到沈明珠面前。
「嫂子,這是縣委招待所的住宿證明,還有五十斤全省通用的糧票和三十張工業券,陸同志特意交代了,不能讓您在縣城受委屈,您這幾天的吃住全由武裝部報銷。」
沈明珠掃了一眼那些足以讓普通家庭眼紅髮狂的物資,並沒有伸手去接,而是轉頭似笑非笑地看著病床上的陸執安。
「陸同志安排得倒是挺周到,連住處都替我找好了,這是怕我拿著那三百塊錢跑了,還是怕我回村里繼續折騰沈家?」
陸執安對著趙幹事揮了揮手。
趙幹事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,順手帶上了房門。
「你既然已經跟我領了證,就是名正言順的軍屬,吃穿用度自然該由我負責,不需要你去跟沈家那些極品扯皮。」
陸執安指了指桌上的東西,頓了一下,目光落在沈明珠那雙白皙修長的手上。
「葛長林被衛生局停職審查了,老陳明天一早就要趕回軍區匯報敵特的情況,我現在的傷口隨時可能感染,縣醫院的護士我不放心。」
他一字一頓,「作為我的主治醫生兼妻子,這幾天我的換藥和護理工作,必須由你親自負責。」
沈明珠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打官腔的樣子,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這男人表面上是拿病患的身份壓她,實際上就是想把她拴在眼皮子底下,既能盯著她不讓她惹出別的亂子,又能藉機試探她更多的底牌。
「行啊,既然你都不怕我一針扎死你,我有什麼好推辭的。」
沈明珠拉過椅子重新坐下,毫不客氣地把那疊糧票和肉票揣進自己口袋裡。
她傾身靠近病床,伸手解開陸執安病號服的扣子,動作利落地揭開傷口外層滲血的紗布。
陸執安的身體本能地繃緊,常年訓練練就的肌肉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僨張起伏,唯獨胸口那道猙獰的刀口破壞了這份完美。
沈明珠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,不經意間擦過他滾燙的皮膚。
「傷口邊緣沒有紅腫,恢復得不錯,看來你這副身體的底子比我想像的還要抗造。」
她一邊檢查傷口,一邊用那種評估物件的語氣點評著。
陸執安垂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發頂,聞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藥清香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。
「明珠。」
陸執安突然低聲叫出她的名字。
沈明珠正在拿鑷子的手頓住,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。
「以後換藥的時候,能不能先洗個手,你剛才削蘋果的汁水,全蹭我傷口上了。」
陸執安指了指自己胸前那塊黏糊糊的污漬,一本正經地抱怨。
沈明珠看著他那副強裝鎮定的樣子,手裡的鑷子毫不客氣地戳在傷口邊緣的紗布上。
「閉嘴吧你,再廢話我直接拿酒精給你洗澡。」
門外,風雪再次呼嘯而起。
沈明珠將換下來的廢紗布扔進托盤,目光無意間瞥向窗外。
醫院大門口的紅磚牆後,兩個穿著破爛黑棉襖的男人正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,手裡赫然攥著半截生鏽的鐵棍。
她眯起眼睛,不動聲色地將那把鋒利的手術刀滑入袖口。
陸執安順著她的視線看去,臉色猛地沉了下來,手悄無聲息地摸向了枕頭底下的軍用配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