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結婚證先拿來
沈明珠推著輪椅繼續往前走,厚實的軍靴把積雪踩得咯吱作響。
「小陸同志想查我的底,不如先把結婚證拿到手,合法了再慢慢查。」
陸執安聽著這句帶刺的話,指節在輪椅扶手上敲擊的動作停了,只把那股探究的念頭咽回肚子裡,任由她推著自己進了公社大門。
公社大院裡擠滿了人,排隊辦事的隊伍從台階一直拖到院牆根底下,空氣里全是劣質菸葉混著濕棉襖烘烤出來的酸餿味。
趙幹事捏著幾張薄薄的紙從隊伍最前頭擠出來,腦門上全是熱汗,臉色卻難看得要命。
「副營長,嫂子,這結婚申請可能得卡一卡,負責蓋章的辦事員說紡織廠那邊剛來了電話,說嫂子身上背著招工糾紛,思想作風還需要考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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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執安搭在膝蓋上的手猛然收緊,他前世活到七十多歲都沒在作風問題上挨過半句閒話,如今卻有人敢拿這種莫須有的罪名卡他的軍婚審查。
「打給紡織廠廠辦,問問他們是誰給的膽子,敢幹涉軍婚審查。」
沈明珠反手按住他的肩膀,掌心往下壓實了力道,把這個準備起身發作的病號強行按回輪椅里。
「這點小事還不配讓你去打電話,顧副廠長這是想拿手裡的那點權力替他兒子把面子找回來,用不著動用軍方的關係。」
她繞過排隊的人群走到長條辦公桌前,曲起兩根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脆響。
坐在煤爐子旁邊喝茶的胖辦事員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端著搪瓷茶缸吹開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沫子,連正眼都沒給這個穿著粗布棉衣的鄉下女人。
「這位女同志,不是我故意卡你,顧副廠長親自交代的,我們公社也得按規矩辦事,你還是先把紡織廠的糾紛解決清楚再來吧。」
沈明珠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蓋了紡織廠人事章的空白申請表,直接拍在胖辦事員眼皮子底下。
「這張表是顧沉舟剛才留下的,上面蓋的是人事科的鋼印,但編號卻是去年的。」
「顧副廠長利用職務之便,把別人退回來的廢棄名額重新蓋章,這事要是捅到紀委,你猜他還能不能坐穩那個副廠長的位置?」
胖辦事員手裡的茶缸猛地一晃,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,他連燙都顧不上喊,伸手就去抓那張紙。
沈明珠兩指夾著紙頁往回一抽,胖辦事員撲了個空,連人帶椅子往前栽過去,差點磕在煤爐子上。
「同志,麻煩你用桌上那台電話,幫我撥一下紡織廠廠辦的號碼,就說有人要實名舉報顧副廠長倒賣國家計劃物資。」
胖辦事員對上她毫無避諱的視線,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胖臉滾了下來,他心裡清楚顧家跟公社這邊確實有利益牽扯,這事要是真鬧開了,他這個小辦事員絕對是第一個被推出去頂雷的。
就在胖辦事員哆嗦著不敢接話的時候,公社大廳的木門被人從外面大力推開,夾著雪花的冷風直挺挺地灌了進來。
顧沉舟裹著呢子大衣走進來,身旁還緊緊貼著眼眶通紅的蘇令棠。
他剛才走到半路,聽著蘇令棠哭訴自己被沈明珠如何欺壓勒索,骨子裡那種保護弱者的責任感讓他無法坐視不管。
他自認為家風清白,覺得父親打電話卡住手續只是為了給不講理的沈明珠一個教訓,好讓她知難而退。
「明珠,我已經讓廠里跟公社打過招呼了,你不要再鬧下去了。」顧沉舟皺著眉頭走到桌前,語氣里透著一種自以為是的溫和與規勸。
「小棠已經被你逼得無路可走了,你把拿走的錢退回來,今天這事就算翻篇了。」
沈明珠看著這個滿臉寫著「我是為你好」的原書男主,眼底的嘲弄幾乎要溢出來。
「顧廠長這麼急著趕回來,是怕你爹倒賣名額的證據被我直接交到公安局嗎?」沈明珠把那張申請表舉到半空晃了晃。
顧沉舟看清那張紙,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他根本不相信,自己嚴厲正直的父親會做這種違規的事。
「你胡說什麼?我爸絕不會做違規的事,這只是一張作廢的表格而已!」他挺直了脊背反駁,眼神里滿是被冤枉的坦蕩。
沈明珠沒有跟他爭辯,只用指節敲了敲表格右下角的編號。
「上個月十五號,你父親用一級棉的申請條子,從省城拉回來一車受潮的二級棉。」
「中間將近一千塊錢的差價,正好填了私下買賣名額的虧空。」
顧沉舟原本篤定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他想起上個月父親確實深夜帶人去過倉庫,當時給他的解釋是檢查防雨布。
現在的他還不是多年以後,商海沉浮多年變得老謀深算的那個商界大佬,年輕時的他家境優渥又受人追捧,一直活在父輩營造的清白光環里。
直到沈明珠把這些細節砸在他臉上,他才隱約察覺到不對勁。
「不可能!你讓我看清楚上面的編號!」顧沉舟急切地往前跨了一步,伸手想要拿過那張表格求證。
沈明珠側身避開他的動作,顧沉舟因為走得太急,單膝重重磕在煤爐子旁邊的水泥地上,險些撞翻上面燒水的鋁壺。
蘇令棠嚇得尖叫起來。
她根本聽不懂什麼棉花差價,只知道顧家這個靠山絕對不能倒。
「沉舟哥,你別聽她瞎說!顧伯伯明明跟我說過那個名額可以隨便給人的,怎麼可能是倒賣!」蘇令棠撲過去拽住顧沉舟的胳膊,急於替顧家辯解。
顧沉舟顧不上膝蓋的劇痛,猛地轉頭看向蘇令棠,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。
「我爸什麼時候背著我跟你說過這種話?」顧沉舟的聲音都在發抖,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被蒙在鼓裡。
蘇令棠被他駭人的眼神嚇得縮了縮脖子。
她這才反應過來,自己愚蠢地暴露了顧父私下許諾的真相。
胖辦事員見狀,立刻扯著嗓子沖門外喊保衛科的人,幾個穿著黃大衣的幹事提著警棍衝進來,把沈明珠和陸執安圍在中間。
陸執安坐在輪椅上看著這齣鬧劇,對前世那些關於顧家體面正派的記憶越發疑惑起來。
但眼下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。
這不是上輩子,現在的情況是,他的未婚妻正在被人刁難。
「趙幹事,把我的軍官證和武裝部的特批文件拿給他們看。」
陸執安連音量都沒拔高,但還是直接鎮住了大廳里的嘈雜。
趙幹事從公文包里掏出紅皮證件和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,直接懟到胖辦事員的鼻尖上。
「看清楚了,這是獨立團副營級軍官陸執安同志,沈明珠同志是正在接受審查的准軍屬。」
「你們今天誰敢碰她一下,就是破壞軍婚,直接送上軍事法庭!」趙幹事厲聲呵斥。
胖辦事員看清那個紅艷艷的鋼印,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椅子上,幾個保衛科幹事趕緊把警棍藏到身後,灰溜溜地退到門邊。
顧沉舟跪在地上捂著小腿,他看著坐在輪椅上的年輕軍官,又看了看滿臉冷漠的沈明珠,一直以來的信仰和驕傲開始崩塌。
「沈明珠,就算我爸真的做錯了事,你也不該用這種方式毀了大家!」顧沉舟還在做最後的掙扎。
沈明珠把目光投向公社大院外頭那條被積雪覆蓋的土路,壓根沒接他的茬。
「毀了顧家的不是我,是你們自己無休止的貪慾,紡織廠紀委的人應該比你更懂怎麼查帳。」
她話音剛落,一輛印著紡織廠字樣的吉普車就停在公社門口,幾個穿著中山裝的幹部推開車門大步走進來。
顧沉舟看清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,整個人癱坐在滿是煤灰的地上。
陸執安卻盯著那幾個紀委幹部的面孔,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。
這人……他認識。